柴行歌蹲在溪边,用沾湿的手帕擦拭着脸颊。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他保持清醒。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上游方向——那里是脂粉香飘来的源头,黑暗中的密林像一张巨口,吞噬着一切光线。
柳如眉已经擦完脸,站起身,轻声说:“柴师兄,天完全黑了,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过夜了?”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柴行歌收起手帕,站起身,点了点头。
“嗯,往上游走走看,那里地势可能高一些。”
他说着,率先迈步向上游走去。每一步,都离那香味的源头更近一步。
厉飞雨跟在他身后,厚背大刀已经重新扛在肩上。柳如眉走在中间,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三人沿着溪流向上游行进,柴行歌的神识始终保持着最大范围的探查。
森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头顶的树冠缝隙中,偶尔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斑。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味——柴行歌刻意分辨着,没有再次闻到那股脂粉香。
走了约莫一刻钟,溪流开始变窄,水流也变得湍急。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溪流两岸,最大的有半人高。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绿色。
“就在这儿吧。”柴行歌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片石滩视野开阔,背靠溪流,如果有妖兽从森林里出来,我们能第一时间发现。”
厉飞雨点点头,把大刀插在地上,开始清理一块平整的石头。
柳如眉却微微蹙眉:“柴师兄,这里是不是太开阔了?万一有其他人经过……”
“禁地夜晚,敢在外面赶路的人不多。”柴行歌平静地说,“而且开阔的地方,不容易被埋伏。”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柳如眉的脸。
柳如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点头:“师兄考虑得周到。”
三人开始布置简单的营地。厉飞雨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块兽皮铺在石头上,柴行歌则在周围撒了一圈驱虫粉——那是用几种特殊草药研磨成的粉末,能驱散大部分低阶毒虫。柳如眉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点燃了一根安神香。
淡淡的檀香味飘散开来。
柴行歌的鼻子动了动。
这香味很纯正,是上好的安神香,没有掺杂其他气味。但他心里清楚,柳如眉身上肯定还有别的香——那脂粉香,绝不会错。
“我守上半夜。”柴行歌说,“厉师弟守下半夜。柳师妹受伤未愈,好好休息。”
“这怎么行……”柳如眉想要推辞。
“就这么定了。”柴行歌的语气不容置疑。
厉飞雨已经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柳如眉见状,也不再坚持,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柴行歌盘膝坐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青钢剑横放在膝上,神识像一张网,缓缓覆盖了周围三十丈的范围。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越来越深。
森林里的声音变得丰富起来——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嚎叫,近处有夜行昆虫的鸣叫,溪水冲刷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柴行歌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的眼睛半闭着,但神识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柴行歌准备叫醒厉飞雨换班时,他的神识边缘,忽然捕捉到了几道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来自上游方向,正在快速接近。
三道。
都是炼气六层。
柴行歌的眼睛猛地睁开。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厉飞雨,同时低喝一声:“有人来了!”
厉飞雨瞬间惊醒,一把抓起大刀。柳如眉也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惊慌之色:“怎么了?”
“上游,三个人,速度很快。”柴行歌简短地说,已经站起身,青钢剑握在手中。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密林中就传来了破空声。
“嗖——嗖——嗖——”
三道身影从树后闪出,落在乱石滩边缘。
那是三个穿着灰色劲装的男子,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柄长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缠着红色的布条——化刀坞的标志。三人的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杀意。
“哟,黄枫谷的?”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运气不错啊,刚进来就遇到肥羊。”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笑了起来。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三人的目光在柴行歌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柳如眉脸上时,眼中都闪过淫邪的光芒。
“还有个漂亮师妹。”瘦高个舔了舔嘴唇,“兄弟们,今晚有乐子了。”
厉飞雨的脸色沉了下来,厚背大刀横在胸前:“化刀坞的杂碎,想找死?”
“找死的是你们。”方脸汉子冷笑一声,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把储物袋交出来,再让那个师妹陪我们玩玩,说不定能留你们一条全尸。”
柴行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三名化刀坞弟子身上快速扫过——方脸汉子是炼气六层巅峰,气息最浑厚;瘦高个和矮胖子都是炼气六层中期。三人的站位很有讲究,呈三角之势,显然是经常配合的老手。
“柳师妹,你对付那个胖子。”柴行歌低声说,“厉师弟,瘦高个交给你。方脸的我来。”
“好!”厉飞雨低吼一声,身上肌肉贲张。
柳如眉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绿色的丝带。那丝带约莫三尺长,通体碧绿,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动手!”
方脸汉子暴喝一声,三人同时拔刀。
“锵——”
三柄长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方脸汉子率先冲出,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踏在石头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长刀高举过头,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直劈柴行歌面门。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柴行歌没有硬接。
他的脚步轻轻一错,《御风诀》瞬间运转,身体像一片落叶般向左侧飘出三尺。刀锋擦着他的衣角劈下,重重砍在石头上。
“轰!”
碎石飞溅。
柴行歌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方脸汉子左侧,青钢剑无声无息地刺向对方肋下。剑尖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锐金诀》已经催动。
方脸汉子反应极快,刀身一横,用刀背格挡。
“铛!”
剑尖与刀背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火星迸溅,柴行歌感到虎口微微一麻——对方的力量果然不小。
但他没有退。
剑身一抖,三道剑光同时绽放,分刺方脸汉子咽喉、心口、小腹。这是《基础剑诀》中的“三星贯日”,原本平平无奇的招式,在《锐金诀》的加持下,却变得凌厉异常。
方脸汉子脸色一变,长刀舞成一团银光。
“铛铛铛!”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他勉强挡住了这三剑,但脚步已经有些踉跄。柴行歌得势不饶人,剑招连绵不绝,每一剑都指向要害,每一剑都带着锐利的金系灵力。
另一边,厉飞雨已经和瘦高个战在一起。
厉飞雨的打法完全是硬碰硬。厚背大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刀势沉重如山。瘦高个的刀法则偏向灵巧,他不断游走,试图寻找厉飞雨的破绽。但厉飞雨根本不管这些,大刀大开大合,逼得瘦高个连连后退。
“铛!”
又是一次硬撼。
瘦高个被震得手臂发麻,脚下连退三步。厉飞雨怒吼一声,大刀高举,整个人像一头暴熊般扑了上去。
而柳如眉那边,战斗就显得“温和”许多。
矮胖子挥舞长刀,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劈向柳如眉的要害。但柳如眉只是操控着那根绿色丝带,丝带在空中灵活飞舞,时而缠绕刀身,时而抽打对方手腕。她的身法也很轻盈,总是在刀锋及体的瞬间闪避开去。
看起来,她似乎是在苦苦支撑。
但柴行歌在战斗间隙瞥了一眼,心中冷笑。
柳如眉的丝带法器,至少是上品法器。那丝带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异常,矮胖子的长刀几次砍在上面,都被弹开。而且柳如眉的身法,明显是某种高明的步法,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根本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慌乱。
她在隐藏实力。
柴行歌收回目光,专心对付眼前的方脸汉子。
方脸汉子的刀法确实不错,大开大合中带着细腻的变化。他的灵力也很浑厚,每一刀都带着沉重的力道。但柴行歌的《御风诀》让他的身法远超同阶,而《锐金诀》加持下的剑招,又锋利得可怕。
两人交手三十余招,方脸汉子渐渐落了下风。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粗重。柴行歌的剑太快了,而且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他招式中的破绽。有好几次,剑尖都是擦着他的皮肤划过,留下浅浅的血痕。
“该死!”方脸汉子低骂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忽然向后跃出三丈,长刀高举,全身灵力疯狂涌入刀身。刀身开始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刀锋上泛起血红色的光芒。
“血刀斩!”
他暴喝一声,长刀劈下。
一道血红色的刀气脱离刀身,撕裂空气,带着刺鼻的血腥味,直劈柴行歌。
这一刀的威势,已经接近炼气七层的全力一击。
柴行歌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而是不想躲。
他的目光瞥向柳如眉那边——矮胖子正一刀劈向柳如眉的脖颈,柳如眉“惊慌”地向后闪避,丝带“恰好”慢了半拍,没能缠住刀身。
她在演戏。
那就让她继续演。
柴行歌心中冷笑,手中的剑招忽然出现了一丝“破绽”。他的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右肋空门大开——这个破绽很隐蔽,但在高手眼中,却清晰得刺眼。
方脸汉子果然上当了。
他的眼中闪过狂喜之色,刀气方向微调,直劈柴行歌右肋。这一刀若是劈实了,足以将柴行歌拦腰斩断。
刀气临体的瞬间。
柴行歌动了。
他的身体像没有骨头般向后倒去,几乎贴到地面。血红色的刀气擦着他的胸口飞过,劈在后方的一块巨石上。
“轰!”
巨石炸裂,碎石四射。
而柴行歌的剑,已经刺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单的一记直刺。但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剑尖上凝聚的金色光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痕。
方脸汉子脸上的狂喜还没褪去,就变成了惊骇。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青钢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剑尖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方脸汉子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然后缓缓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石头上。
柴行歌抽回剑,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滴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转身,看向另外两处战团。
厉飞雨那边已经分出了胜负。
瘦高个被厉飞雨的大刀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厉飞雨抓住机会,一刀劈在他的肩膀上。刀锋入骨三寸,瘦高个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厉飞雨追上去,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瘦高个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破麻袋般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而柳如眉那边,矮胖子见两个同伴一死一伤,脸色大变。他虚晃一刀,逼退柳如眉的丝带,转身就逃。
“想跑?”
厉飞雨怒吼一声,就要追上去。
但柳如眉的丝带“恰好”在这个时候,缠在了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她“惊慌”地想要收回丝带,却“手忙脚乱”地解不开。
就这么一耽搁,矮胖子已经冲进了密林,消失不见。
厉飞雨追到林边,看着黑黢黢的森林,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跑得倒快。”
他转身走回来,看向柴行歌:“柴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柴行歌摇摇头,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
柳如眉终于解开了丝带,脸色苍白地走过来,眼中满是愧疚:“对不起……我、我太没用了,没能拦住他……”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也红了。
厉飞雨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毕竟柳如眉看起来确实很“弱”,刚才的战斗中也一直在“苦苦支撑”。
柴行歌却笑了笑。
“柳师妹不必自责,能保住性命就好。”他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他走到方脸汉子的尸体旁,蹲下身,取下对方的储物袋。又走到瘦高个身边——瘦高个还没死,但已经昏迷了。柴行歌同样取下他的储物袋,然后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柳如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柴行歌站起身,把两个储物袋扔给厉飞雨:“看看有什么。”
厉飞雨接过,神识探入。片刻后,他撇撇嘴:“穷鬼。加起来不到一百灵石,几瓶低阶丹药,还有几件破烂法器。”
“正常。”柴行歌说,“化刀坞的弟子,本来就不富裕。”
他收起青钢剑,目光扫过四周。战斗的痕迹很明显——碎裂的石头,飞溅的血迹,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吸引来妖兽或者其他修士。
“不能在这里过夜了。”柴行歌说,“收拾一下,换个地方。”
厉飞雨点点头,开始清理痕迹。
柳如眉也帮忙,但她总是“不小心”踩到血迹,或者“笨手笨脚”地弄出响声。柴行歌冷眼旁观,心中对她的演技又高看了几分。
一刻钟后,三人离开了乱石滩。
他们沿着溪流向下游走了约莫两里,找到一处隐蔽的石缝。石缝很深,里面很干燥,勉强能容纳三人。
“就在这里吧。”柴行歌说。
三人钻进石缝,厉飞雨用一块石头堵住入口,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石缝里很黑,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柴行歌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刚才的战斗虽然时间不长,但消耗不小。《御风诀》和《锐金诀》同时运转,对灵力的负担很大。好在他有淬炼过的回气丹,服下一颗后,灵力开始快速恢复。
厉飞雨也坐下调息,他的消耗更大,额头上都是汗。
柳如眉坐在最里面,她取出那根绿色丝带,轻轻擦拭着。丝带上沾染了一点血迹,她用清水小心地清洗干净,动作轻柔而专注。
石缝里很安静。
只有三人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厉飞雨忽然开口:“柴师兄,那个跑掉的家伙,会不会带人回来报复?”
“有可能。”柴行歌睁开眼睛,“所以天亮之后,我们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那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向?”柳如眉轻声问,“往东边走?那边好像比较安全。”
柴行歌看了她一眼。
往东走,是落魂涧的方向。前世,柳如眉就是在那里设下埋伏,伙同同门将他围杀的。
“不。”柴行歌平静地说,“我们继续往南。南边有一片古修士洞府遗迹,虽然危险,但机缘也多。”
“古修士洞府?”厉飞雨眼睛一亮。
“嗯,我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柴行歌说,“不过具体位置记不太清了,需要慢慢找。”
这当然是假话。
那处洞府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他在那里得到了一部残缺的炼体功法,虽然品阶不高,但对当时的他帮助很大。这一世,他打算再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东西。
更重要的是,那处洞府的位置,正好在韩立前世活动的区域附近。
他需要“偶遇”韩立。
但又不能太刻意。
“那就听柴师兄的。”厉飞雨说。
柳如眉也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石缝里再次安静下来。
柴行歌闭上眼睛,继续调息。但他的神识始终保持着警惕,尤其是对柳如眉——这个女人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让他都感到心惊。
刚才的战斗,她至少隐藏了三成实力。
那根绿色丝带,绝对不止是上品法器那么简单。还有她的身法,那种轻盈灵动的步法,绝不是黄枫谷的普通弟子能学到的。
她在等什么?
等同伙汇合?
还是等更好的机会?
柴行歌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比她更有耐心。
夜色渐深。
石缝外,偶尔传来妖兽的嚎叫。风穿过石缝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柴行歌的呼吸平稳绵长,但他的心,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这一世,他不会再给任何人背叛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