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空气凝滞。
柳如眉的白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她向前迈的那一步,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柴行歌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青钢长剑剑柄上粗糙的纹路,能闻到洞穴深处传来的血腥味和紫猴花残留的淡香,还能听到自己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冷静。
必须冷静。
前世就是在这里,或者说类似的地方,他因为一时心软,因为轻信了那张温婉的笑脸,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柳师妹说笑了。”柴行歌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若知道柳师妹在此等候,定会绕道而行,免得打扰师妹雅兴。”
他说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柳如眉身后的两名掩月宗弟子。左侧那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宽背砍刀,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右侧那人身形瘦削,手中握着一根黑色长鞭,鞭梢垂地,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两人气息都在炼气七层以上。
而他和韩立,受散灵粉影响,灵力运转滞涩,实力至少下降一成。林远重伤濒死,无法形成战力。三对二,对方还占据洞口地形优势。
绝境。
但柴行歌脑中念头飞转——前世记忆、洞穴地形、散灵粉特性、乾坤造化葫中的底牌……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碰撞、组合。
“柴师兄何必如此见外。”柳如眉轻笑,目光落在柴行歌手中的玉盒上,“那紫猴花,师兄采了几株?”
“四株。”柴行歌坦然回答,“留了一株给后来者。”
“师兄倒是好心。”柳如眉笑容不变,但眼底的冷意更浓了,“不过小妹在此等候多时,总不能空手而归。师兄可否将紫猴花分我两株?还有那位韩道友,想必也采了些灵药吧?”
她说话时,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腰间储物袋,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韩立站在柴行歌身侧三步处,一直沉默。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柳道友想要灵药,何不自己去采?这禁地之中,灵药遍地都是。”
“韩道友说得是。”柳如眉点头,笑意盈盈,“但小妹觉得,从别人手中拿,总比自己辛苦去采要省事些。”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魁梧男修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砍刀“嗡”地一声轻鸣,刀身上泛起淡红色灵光。瘦削男修的长鞭也微微抬起,鞭梢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毒蛇吐信。
杀意弥漫。
柴行歌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谈判已经破裂。柳如眉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韩道友。”柴行歌忽然传音,“我数到三,你向左前方石柱后闪避,用土墙符封住右侧通道。我负责正面。”
韩立没有回头,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
柴行歌握紧剑柄,灵力在受滞涩的经脉中艰难运转。他能感觉到乾坤造化葫在怀中微微发热,那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玉葫在回应他的意志。
“二。”
柳如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容收敛,玉手轻抬。她身后的两名男修同时动了——魁梧男修挥刀前冲,刀光如血;瘦削男修长鞭甩出,鞭影如网。
“三!”
柴行歌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青钢长剑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青色弧光,剑尖直指柳如眉咽喉!这一剑毫无花哨,快、准、狠,带着前世数十载剑道感悟的全部精髓!
柳如眉瞳孔骤缩。她没想到柴行歌敢主动进攻,更没想到这一剑如此凌厉!仓促间,她身形急退,袖中飞出一面粉色小盾,挡在身前。
“铛!”
剑盾相击,火星四溅。粉色小盾剧烈震颤,表面灵光黯淡三分。柳如眉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色。
与此同时,韩立向左前方石柱后闪去,手中土墙符激发。一道厚实的土墙从地面升起,封住了右侧通道,暂时隔开了瘦削男修的长鞭攻击。
但魁梧男修的砍刀已经到了!
刀光如匹练,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直劈柴行歌头顶!这一刀若是劈实,就算有铁背犀皮甲护身,也免不了骨断筋折!
柴行歌没有硬接。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砍刀擦着他的左肩劈落,“轰”地一声斩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地面裂开一道三尺长的沟壑。
好强的力量!
柴行歌心中凛然。这魁梧男修修炼的定是某种刚猛功法,力量远超同阶修士。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他身形再转,剑随身走,青钢长剑化作点点寒星,刺向魁梧男修周身要害。每一剑都精准狠辣,专攻关节、穴位等防御薄弱之处。
魁梧男修怒吼连连,砍刀挥舞如风,却总差之毫厘,碰不到柴行歌衣角。他力量虽强,但身法笨拙,在狭窄洞穴中反而施展不开。
另一边,韩立与瘦削男修已经交上手。
瘦削男修的长鞭诡异刁钻,鞭梢在空中划出无数虚影,时而如毒蛇噬咬,时而如铁索横空。韩立手持一柄青色短刃,身形在鞭影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直指破绽。
两人都是谨慎型修士,交手十余招,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柳如眉稳住身形后,脸色阴沉下来。她没想到柴行歌和韩立如此难缠,在散灵粉影响下还能有这般战力。
“废物!”她低声骂了一句,玉手一翻,掌心多出一枚粉色圆珠。
那圆珠不过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内里似有粉色雾气流转。柳如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圆珠上。圆珠瞬间光芒大盛,粉色雾气从中涌出,迅速弥漫开来!
“小心!是迷魂烟!”柴行歌厉声喝道,同时屏住呼吸。
但已经晚了。
粉色雾气扩散极快,眨眼间就笼罩了小半个洞穴。柴行歌只觉一股甜腻香气钻入鼻腔,脑中顿时一阵眩晕,眼前景物开始模糊。
他心中大骇,急忙运转《长春功》,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试图驱散毒性。但散灵粉本就影响灵力运转,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传来柳如眉的轻笑:“柴师兄,何必挣扎呢?乖乖交出储物袋,小妹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柴行歌咬紧牙关,左手摸向怀中乾坤造化葫。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前世得到玉葫后,他花了数年时间研究,才发现此葫除了淬灵、复制、内蕴洞天外,还有一个隐藏功能——在危急时刻,可以消耗大量灵力,激发一次“净化”之力,驱散周身一切负面状态!
但这个功能消耗极大,以他现在的修为,激发一次至少要损耗三成灵力,且三天内无法再次使用。
顾不得了!
柴行歌心念一动,怀中玉葫微微震颤,一股清凉气息从葫口涌出,顺着手臂经脉流入体内。所过之处,粉色雾气带来的眩晕感迅速消退,灵力运转也恢复了顺畅!
净化之力生效了!
柴行歌眼中精光一闪,趁着柳如眉以为他中毒的瞬间,身形暴起!
青钢长剑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刺柳如眉心口!这一剑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分,剑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柳如眉脸色大变。她万万没想到柴行歌能在迷魂烟中保持清醒!仓促间,她只能再次祭出粉色小盾挡在身前。
“破!”
柴行歌低喝一声,剑尖刺中小盾中心。这一次,他没有留力,全部灵力灌注剑身,剑尖处泛起一层淡金色光芒——那是《锐金诀》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咔嚓!”
粉色小盾表面出现一道裂痕,随即迅速蔓延。下一秒,小盾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粉色碎片四散飞溅!
本命法器被毁,柳如眉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眼中终于露出惊恐之色,身形急退,同时尖声叫道:“吴师兄!救我!”
洞穴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不过两三个呼吸,一道黑影已出现在洞口,正是吴天德!
他一身黑衣,面容阴鸷,手中握着一柄黑色长剑。看到洞内情形,他眼中寒光一闪,二话不说,一剑刺向柴行歌后心!
这一剑狠辣至极,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是柴行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柴行歌背心发凉,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他能感觉到黑色长剑上冰冷的杀意,能听到剑锋破空的尖啸,甚至能想象出剑尖刺入身体时的剧痛。
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土墙忽然从地面升起,挡在柴行歌身后!
是韩立!
他在与瘦削男修缠斗的间隙,竟然还能分心激发土墙符!
“轰!”
黑色长剑刺入土墙,深入三尺,却未能穿透。吴天德脸色一沉,抽剑再刺。但这一耽搁,柴行歌已经缓过气来,身形急转,与韩立背靠背站在一起。
两人浑身浴血,气喘吁吁,但眼神依旧锐利。
洞穴内,局势再次变化。
柳如眉重伤,退到吴天德身后。魁梧男修和瘦削男修也停下攻击,与吴天德呈三角之势,将柴行歌和韩立围在中间。
吴天德目光扫过柴行歌,又看了看韩立,最后落在重伤的柳如眉身上,眉头微皱:“怎么回事?两个炼气六层都拿不下?”
柳如眉咬牙道:“吴师兄,那柴行歌有古怪!我的迷魂烟对他无效!”
“哦?”吴天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柴行歌,“看来柴师弟隐藏得很深啊。”
柴行歌没有回答。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灵力消耗过大。刚才激发净化之力、破开本命法器,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灵力。此刻还能站着,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韩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绷带,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定,眼神依旧冷静。
“吴师兄。”柴行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掩月宗在此设伏,残杀同门,就不怕事情败露,引发两派大战吗?”
吴天德笑了,笑容阴冷:“柴师弟说笑了。这血色禁地之中,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谁会知道是我们做的?”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柴师弟难道不好奇,我们为何要在这里设伏吗?”
柴行歌心中一凛。
吴天德继续道:“这处洞穴,我们三天前就发现了。散灵粉是我们布的,影月狼也是我们引来的。目的嘛……自然是为了清除可能到来的竞争者,独占紫猴花。只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巨剑门的蠢货,而是柴师弟你。”
他目光落在柴行歌怀中——那里,乾坤造化葫正微微发热。
“柴师弟身上,似乎有什么好东西啊。”吴天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刚才破开柳师妹本命法器的那道金光,可不像是炼气六层修士能有的手段。”
柴行歌心中警铃大作。
吴天德果然注意到了!前世他就是在不经意间暴露了玉葫的秘密,才引来杀身之祸。这一世,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被看出了端倪!
“吴师兄想多了。”柴行歌平静道,“那不过是一门秘术罢了。”
“秘术?”吴天德冷笑,“什么样的秘术,能让你在散灵粉和迷魂烟双重影响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战力?柴师弟,交出你身上的秘密,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话音未落,他手中黑色长剑再次举起,剑尖指向柴行歌。
与此同时,魁梧男修和瘦削男修也动了。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了柴行歌和韩立的退路。
绝境再现。
柴行歌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计算。硬拼绝无胜算,逃也逃不掉。唯一的生机,或许在……
他目光扫过洞穴深处,那里,林远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而在林远身侧不远处,是那株未被采走的紫猴花。
紫猴花……
柴行歌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韩道友。”他传音道,“待会儿我制造混乱,你带着林远,从左侧那个裂缝走。那里通向地下暗河,顺流而下,或许能逃出生天。”
韩立沉默一瞬:“你呢?”
“我自有办法。”柴行歌语气平静,“记住,出去后立刻离开这片区域,不要回头。”
韩立没有再问。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柴行歌从储物袋中摸出最后三张火弹符,灵力注入,符纸瞬间燃烧。他看也不看,将燃烧的符纸向后一抛!
“轰!轰!轰!”
三颗火球在洞穴中炸开,火光冲天,热浪滚滚!火焰点燃了洞壁上的苔藓和枯藤,浓烟迅速弥漫!
“找死!”吴天德怒喝,黑色长剑斩开火焰,直扑柴行歌。
但柴行歌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向洞口,反而冲向洞穴深处!目标不是紫猴花,而是紫猴花下方的岩壁!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隐约能听到水流声——正是通往地下暗河的通道!
柴行歌冲到裂缝前,却没有进去。他转身,面对追来的吴天德,手中青钢长剑举起。
“吴师兄。”他忽然笑了,“你知道紫猴花除了炼制筑基丹,还有什么用吗?”
吴天德一愣。
柴行歌继续道:“紫猴花的花粉,遇火即燃,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紫色烟雾。那烟雾……有毒。”
话音未落,他剑尖一挑,将地上那株紫猴花连根挑起,抛向空中!同时,一张火弹符射出,正中花株!
“轰!”
紫色花朵在火焰中瞬间化作一团紫色烟雾,迅速扩散!烟雾所过之处,岩石表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而刺鼻的气味!
吴天德脸色大变,急忙屏息后退。柳如眉和另外两名掩月宗弟子也纷纷躲避。
趁此机会,柴行歌身形一闪,钻入裂缝之中。韩立紧随其后,单手拎起昏迷的林远,也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三人挤在黑暗中,能听到身后吴天德的怒吼和紫色烟雾腐蚀岩石的声音。
“走!”柴行歌低喝,带头向裂缝深处摸去。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岩壁潮湿滑腻,布满苔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块,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柴行歌只能凭感觉向前,右手持剑探路,左手扶着岩壁。
越往里走,水流声越大。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霉味,温度也下降了许多。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微光。柴行歌加快脚步,冲出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滴水,在下方水潭中激起圈圈涟漪。水潭不大,但深不见底,潭水幽暗,泛着淡淡的蓝光。一条地下暗河从溶洞一侧流入,又从另一侧流出,水流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
韩立带着林远也跟了出来。他将林远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自己则靠在岩壁上喘息,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柴行歌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潭水让他精神一振,脑中纷乱的思绪也清晰了些。
“暂时安全了。”他说道,“吴天德他们不敢追进来。紫色烟雾的毒性至少能维持半个时辰,足够我们离开。”
韩立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绷带和药膏,开始重新包扎伤口。
柴行歌走到林远身边,检查他的伤势。疗伤丹药效还在,伤口没有恶化,但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柴行歌皱眉道,“吴天德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盯上了我身上的秘密,就一定会追查到底。”
“你有什么打算?”韩立包扎好伤口,抬头问道。
柴行歌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暗河流出的方向:“顺流而下。这条暗河应该通往禁地外围的某处湖泊或河流。到了那里,我们再作打算。”
韩立没有异议。两人简单休整后,柴行歌背起林远,韩立在前探路,沿着暗河向下游走去。
溶洞幽深,只有钟乳石发出的微弱荧光照明。脚下是湿滑的岩石,耳边是潺潺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淡淡的硫磺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光亮。暗河从一处岩缝中流出,汇入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河面宽约三丈,水流平缓,两岸是陡峭的岩壁。
柴行歌和韩立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有这条地下河,他们就可以顺流而下,快速离开这片区域。
两人找了一处平坦的河滩,将林远放下。柴行歌从储物袋中取出干粮和清水,分给韩立。
“韩道友,这次多谢了。”柴行歌说道,“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恐怕已经死在吴天德剑下。”
韩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含糊道:“彼此彼此。若不是柴道友制造混乱,我们也逃不出来。”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认可。
经过这次生死并肩,他们之间的信任,又深了一层。
吃完干粮,柴行歌走到河边,掬水喝了几口。河水清冽甘甜,带着地下特有的凉意。他抬起头,望向河面下游的方向。
那里,黑暗深邃,不知通向何处。
但柴行歌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吴天德、柳如眉、掩月宗……这些前世的仇敌,今生的威胁,已经露出了獠牙。他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
血色禁地还有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柴行歌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