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灵泉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水洼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倒映着夜明珠柔和的白光。
柴行歌盘膝坐在泉边,双目微闭,《长春功》在体内缓缓运转。灵泉的灵气虽稀薄,却比外界精纯许多,顺着经脉流入丹田,一点点修复着战斗消耗的空虚。他能感觉到灵力正在恢复,大约已恢复到五成左右。
韩立坐在石室另一侧,同样在打坐调息。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左臂伤口处重新包扎的绷带干净整洁,不再有血迹渗出。
角落里,林远依旧昏迷,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有力。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柴行歌忽然睁开眼睛。他并非因为灵力恢复完毕,而是因为——石室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暗河边的碎石上,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不止一人。
柴行歌与韩立几乎同时睁开眼,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韩立无声地站起身,右手已按在储物袋上。柴行歌也缓缓站起,青钢长剑悄然握在手中。
石室外的脚步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试探:“里面有人吗?”
那声音柴行歌再熟悉不过——柳如眉。
柴行歌心念电转,知道藏不住了。这石室虽隐蔽,但入口裂缝终究有空气流动,柳如眉等人显然察觉到了异常。此刻若强行隐匿,反而显得心虚,且一旦对方进入石室,在这狭窄空间内更难施展。
他与韩立对视一眼,两人缓缓从石室内走出,侧身挤过裂缝,重新站在暗河边的石台上。
石台外,暗河对岸,站着三人。
为首者一袭白衣,正是柳如眉。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中却闪烁着审视的光芒。她身后站着两名掩月宗男弟子,一人手持长鞭,正是之前在洞穴外见过的那名瘦削修士;另一人则是新面孔,身材中等,腰间挂着一对短戟。
三人身上都带着战斗痕迹——柳如眉的衣袖有一处撕裂,那名持鞭男修脸上有道血痕,持短戟的修士左肩衣物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系法术击中过。
柴行歌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柳如眉脸上。韩立则站在他身侧半步处,右手依然按在储物袋上,眼神一如既往的谨慎。
暗河的水流声在洞穴中回荡,水汽弥漫,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湿气。夜明珠的光从石室裂缝透出,在河面投下摇曳的光斑。
柳如眉看到柴行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盈盈笑意:“原来是柴师兄!真是巧遇。”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说话时,她目光扫过韩立,问道:“这位是?”
“路上结识的散修道友,韩立。”柴行歌简单介绍,声音平淡,“柳师妹怎会找到此处?”
“说来惭愧。”柳如眉轻叹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后怕之色,“我们三人先前遭遇了一群铁齿獾围攻,好不容易脱身,却迷了路。顺着暗河走到这里,察觉到有灵气波动和人类气息,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竟是柴师兄。”
她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石室裂缝,又看了看柴行歌身后昏迷的林远,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原来如此。”柴行歌点头,不置可否。
“柴师兄这是……”柳如眉指了指石室,“在此休整?”
“正是。”柴行歌道,“林师弟重伤,需要静养。”
“林师兄伤势如何?”柳如眉关切地问,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暗河边。河水在她脚下流淌,水面倒映出她窈窕的身影。
“已无性命之忧,但需时间恢复。”柴行歌回答。
柳如眉点点头,目光再次转向韩立,笑意更深了些:“韩道友既是散修,能在这禁地中与柴师兄同行,想必实力不凡。不知韩道友可愿与我们合作?”
韩立沉默片刻,缓缓道:“柳道友有何提议?”
“实不相瞒。”柳如眉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们三人之前逃命时,曾路过一处妖兽洞穴。那洞穴深处有灵气波动,很可能有珍稀灵药。只是洞穴外有妖兽守护,我们三人实力不足,不敢贸然闯入。”
她顿了顿,目光在柴行歌和韩立脸上扫过:“若柴师兄和韩道友愿意加入,我们五人联手,定能拿下那处洞穴。所得灵药,四人平分,如何?”
“四人?”柴行歌挑眉。
柳如眉嫣然一笑:“林师兄重伤在身,自然不算在内。等他醒来,我们再分他一份便是。”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诚恳,眼中满是期待。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恐怕已经心动。毕竟在这禁地之中,多一个盟友就多一分力量,更何况柳如眉提出的条件看似公平。
但柴行歌不是寻常修士。
他前世就是被这张温婉的笑脸骗过,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柴行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缓缓扫过柳如眉身后的两名男修,又扫过暗河对岸的地面。他的视线在某处停顿了片刻——那里有几处不起眼的白色粉末,洒在碎石缝隙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散灵粉。
柴行歌心中冷笑。柳如眉果然还是老套路——先用合作提议降低警惕,暗中布下散灵粉,等对方灵力运转滞涩时再突然发难。
“柳师妹的提议,听起来不错。”柴行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不过,在答应之前,我有个问题。”
“柴师兄请讲。”柳如眉笑容依旧。
柴行歌抬手指向对岸地面:“那些白色粉末,是什么?”
柳如眉脸色微变。
她身后的持鞭男修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右手已握紧鞭柄。持短戟的修士也微微侧身,摆出戒备姿态。
“柴师兄说笑了。”柳如眉很快恢复笑容,“那不过是些普通的石灰粉,我们用来标记路线的。”
“石灰粉?”柴行歌冷笑一声,“柳师妹,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
他向前一步,站在石台边缘,目光直视柳如眉:“散灵粉无色无味,洒在地上与尘土无异。但你用的这批,显然掺了杂质,所以在光线照射下会泛出微弱的白色。这手法,是吴天德师兄教你的吧?”
柳如眉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她身后的两名男修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杀气弥漫。持鞭男修的长鞭已微微抬起,鞭梢在空中轻轻摆动;持短戟的修士双手已握住戟柄,戟尖指向柴行歌。
暗河的水流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响亮。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地下河特有的腥味。夜明珠的光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们的表情映照得格外清晰。
柴行歌却仿佛没看到对方的敌意,继续道:“还有,柳师妹说你们遭遇铁齿獾围攻,这才迷路至此。可我看这位道友肩上的焦痕,分明是火弹符爆炸所致——铁齿獾可不会用符箓。”
他指了指持短戟修士的左肩:“而且,你们三人身上虽有战斗痕迹,但伤口都很新鲜,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而铁齿獾的爪牙之伤,会留下特殊的腥臭味,你们身上却没有。”
“柴师兄观察得真仔细。”柳如眉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所以呢?”
“所以,你们根本不是迷路。”柴行歌一字一顿道,“你们是跟着我们来的。”
话音落下,洞穴内的气氛彻底凝固。
柳如眉身后的持鞭男修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小子,你知道得太多了。”
“多吗?”柴行歌淡淡道,“我还知道,你们在洞穴外布下散灵粉,是想等我们灵力运转不畅时再动手。我还知道,你们三人中,真正的主事者不是柳师妹,而是你——”
他目光转向持鞭男修:“吴天德师兄的得力手下,赵昆。炼气八层修为,擅长鞭法,心狠手辣。三个月前,你在天星宗坊市外截杀了一名巨剑门弟子,夺走了他的储物袋。那弟子死前,胸口被鞭梢刺穿了三个血洞,与地上那具尸体的伤口一模一样。”
赵昆瞳孔骤缩。
柳如眉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她死死盯着柴行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柴行歌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前世,赵昆就是柳如眉的帮凶之一,在血色禁地中不知害了多少修士。后来魔道入侵时,赵昆投靠了鬼灵门,成为了一名筑基期执事,手上沾满了越国修士的鲜血。
这一世,柴行歌早就将这张脸刻在了记忆深处。
“柳师妹。”柴行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劝你们一句,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离开?”柳如眉冷笑,“柴师兄,你觉得我们会放过你吗?你知道得太多了,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她说话时,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储物袋。赵昆和持短戟修士也同时向前逼近,三人呈扇形散开,封住了石台的所有退路。
柴行歌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他转头看向韩立,嘴唇微动,传音说了一句什么。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
然后,柴行歌朗声道:“柳师妹,这紫猴花和洞穴,我们没兴趣了。不过,提醒你一句,吴天德师兄给你的‘散灵粉’,最好别用太多,反噬起来……呵呵。”
他顿了顿,目光在柳如眉脸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道:“毕竟,有些东西,用多了会伤及根基。柳师妹天资不凡,莫要为了眼前小利,断送了仙途。”
说完,他毫不犹豫,与韩立一起缓缓后退。
两人退得很慢,步伐沉稳,目光始终锁定在柳如眉三人身上。退到石室裂缝处时,柴行歌单手提起昏迷的林远,韩立则先一步侧身挤入裂缝。
柳如眉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她身后的赵昆低声道:“柳师姐,追不追?”
“追?”柳如眉咬牙,“那石室易守难攻,他们若在里面布下陷阱,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眉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柴行歌……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连散灵粉的反噬都知道……”
她忽然想起柴行歌刚才的话——“吴天德师兄给你的‘散灵粉’,最好别用太多,反噬起来……呵呵。”
反噬?
柳如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她确实从吴天德那里得到了三包散灵粉,吴天德只说此物能抑制修士灵力运转,却从未提过有什么反噬。
难道……吴天德在骗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柳如眉想起吴天德平日看她的眼神,想起他交代任务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他承诺事成之后会推荐她进入掩月宗内门……
难道这一切都是陷阱?
“柳师姐?”赵昆见她神色不对,又唤了一声。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向石室裂缝,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夜明珠的光从裂缝中透出,在河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走。”她咬牙道,“先离开这里。柴行歌的事,以后再说。”
“那吴师兄交代的任务……”
“我会亲自向吴师兄解释。”柳如眉冷冷道,“现在,先离开。”
她转身,带着赵昆二人沿着暗河向上游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洞穴深处。
石室内。
柴行歌将林远放在干燥处,自己则靠在岩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柴道友刚才那番话,是真是假?”韩立忽然问道。
“半真半假。”柴行歌道,“散灵粉确实有反噬,但那是长期大量使用才会出现。我故意夸大其词,是为了让柳如眉对吴天德产生怀疑。”
“离间计?”
“正是。”柴行歌点头,“柳如眉此女,看似温婉,实则多疑。我点破散灵粉的来历,又暗示反噬之事,她必定会怀疑吴天德在利用她。只要她心生疑虑,就不会再全力为吴天德卖命,甚至会暗中调查。”
韩立沉默片刻,缓缓道:“柴道友对掩月宗内部,似乎很了解。”
柴行歌没有回答。
他当然了解。前世,他在掩月宗潜伏了整整三年,从外门弟子一步步爬到内门执事的位置,对宗内的派系斗争、人物关系了如指掌。吴天德是掩月宗执法长老一脉的弟子,而柳如眉则属于宗主一脉,两人本就存在竞争关系。
这一世,柴行歌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些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
“韩道友。”柴行歌忽然开口,“接下来两天,你有什么打算?”
韩立想了想,道:“我需要再采集一些灵药。目前手中的,还不够兑换筑基丹。”
“我也是。”柴行歌道,“不过,经过刚才的事,柳如眉和吴天德肯定会盯上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
“柴道友有何建议?”
柴行歌走到石室中央的水洼边,蹲下身,掬起一捧灵泉水。泉水清冽,带着淡淡的灵气,顺着指缝流淌。
“禁地中心区,还有三处地方可能有珍稀灵药。”他缓缓道,“一处是‘寒潭’,那里生长着‘冰心莲’;一处是‘火熔洞’,有‘地火芝’;还有一处是‘古修士洞府’,据说里面有前人留下的丹药和功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三处都危险重重。寒潭有冰鳞蟒守护,火熔洞深处温度极高,古修士洞府则布满了禁制。而且,这三处地方,吴天德和柳如眉很可能也会去。”
“所以?”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柴行歌站起身,目光坚定,“而且,不能一起去。我们分头行动,一人去一处。这样效率更高,也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韩立皱眉:“分头行动,风险更大。”
“但收获也更大。”柴行歌道,“而且,我们有传音符。若遇危险,可互相支援。”
他取出两张淡黄色的符箓,递给韩立一张:“这是中品传音符,百里之内可传音三次。我们约定一个汇合地点,两天后在禁地出口前汇合。”
韩立接过符箓,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好。我去寒潭。”
“那我先去火熔洞。”柴行歌道,“古修士洞府太过危险,我们暂时不去。等从火熔洞和寒潭出来,若还有时间,再考虑。”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好传音暗号和汇合时间。韩立将传音符小心收好,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
柴行歌也坐回灵泉边,但并未立刻入定。他目光望向石室裂缝外,暗河的水声依旧潺潺,水汽在夜明珠的光晕中缓缓飘荡。
柳如眉的怀疑,吴天德的贪婪,禁地的危险,筑基的机缘……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网中鱼。
他是执网人。
柴行歌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长春功》。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一点点修复着身体的疲惫。他能感觉到,经过连番战斗,自己对灵力的掌控更加精微,剑法感悟也有所提升。
这一世,他要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复仇之路,一条长生之路。
一条……无人能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