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强住的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不仅带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股皮肉腐烂后难以掩饰的腥臭。
江柠推开门进去时,江子强正死气沉沉地靠在床头。
因为这两天的治疗,他腿上那些暗红色的出血点稍微淡了些,可败血病折磨得他太狠了,整个人依旧病恹恹的,肤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风一吹就能散架的枯木。
隔壁床的大婶子正呼噜呼噜地喝着稀饭,还有个老头在不停地咳嗽。整间病房就像一个难民营。
江柠拉过个马扎坐下,递给江子强一个茶缸子让他喝点水。
“哥,我打算结婚了。”
江子强正端着江柠递过来的茶缸子喝水,闻言猛地一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结婚?跟谁?柠儿,你……你才多大啊?”
“是我这几天照顾的那个陆北野。”江柠声音很平,却像是一枚深水炸弹。
“陆北野?”江子强愣了半秒,随即整个人炸了毛,
“就是那个眼瞎了还瘫在轮椅上的老兵?”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脸瞬间变得惨白。
“江柠你疯了!他是军人不假,可他是个残废啊!你才二十岁,长得这么俊,你嫁给一个看不见、站不起来的人,你这辈子不是毁了吗?”
江子强的嗓门大,病房里原本正吃饭的、唠嗑的、闭目养神的,瞬间齐刷刷地把头扭了过来。
靠窗那床的大婶子赶紧放下碗,凑趣道:“哎哟,小姑娘,结婚可是大事啊。嫁给当兵的虽然体面,可他毕竟是真残了,你嫁过去就是一辈子的劳碌命啊,不好,不好。”
“就是啊,你哥说得对,这跳火坑的事儿咱不能干。”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小伙子也帮腔。
江子强气得浑身哆嗦,伸手就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不行!我现在就出院!咱不治了!我就算回村里烂了全身,也不能让你为了医药费去把自个儿给卖了!”
“哥!你坐好!”
江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这不是卖不卖的事儿,陆北野能护住咱们,他给了彩礼,你的伤就能请最好的专家医治了。”
“我宁愿死了!也不会卖妹妹!”江子强吼得嗓子都哑了,
“你松手!我要去找那个陆北野,我得当面问问他,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要害我妹妹一辈子!”
病房里正乱成一团,病房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林翠芬穿着件碎花褂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口袋子,里面好像还装着几个水果。
她一进屋,还没等站稳,就听见了“结婚”两个字。
“什么?江柠你要嫁人了?”林翠芬的尖嗓门像是在锅底划了一刀。
“嫁给谁?做什么的?为什么不跟妈商量啊?”
江柠松开手,冷冷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要瞒着我把自己给嫁了?”
林翠芬拍着大腿,一屁股坐在床尾,唾沫星子乱飞,
“柠柠,先听妈妈跟你说,你陈叔叔都跟我商量好了。
陈叔叔的领导家里有个儿子,虽然脑子有点转的慢,但人家是领导啊。你要是嫁过去,那就是妥妥的领导家的儿媳,他们家就你当家了。
只要你肯嫁,你陈叔叔就能升职,你也能直接进厂当正式工!
你可千万别错过了这个天定的好姻缘啊!”
江柠被气笑了:
“林翠芬,我就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还脑子转的有点慢,莫不是是个傻子吧?
你和陈国栋想卖我换官职,你还是我亲妈吗?”
病房里瞬间响起一阵唏嘘声。
“嚯,这当妈的,把亲闺女往傻子坑里推?”
“怪不得这闺女宁愿嫁残疾英雄,也不听亲妈的,这是被逼急了啊。”
“心可真黑,为了给后爸换官,卖前房的闺女。”
邻床的大妈听得直摇头,呸了一声。
林翠芬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干脆耍起了横,跳脚叫道:
“傻子怎么了?傻子家有肉吃!跟着那个残废,你以后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人家傻子那是天生的,又不会打你。
那个当兵的,战场上杀过人,现在眼瞎了心理肯定变态,你嫁过去有你好受的!”
“你给我闭嘴!”
江子强猛地抄起枕头,狠狠地砸向林翠芬。
林翠芬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梨撒了一地。
“林翠芬,你还是个人吗?”
江子强双眼充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亲妈,
“柠柠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你陈家的垫脚石!”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大声吼道:
“我刚才是不同意柠柠嫁给陆北野,我是怕她受累。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陆北野那是为了保家卫国才伤的,他是英雄!我妹子要是嫁给他,那叫义气,那是我江家的福气!”
江子强转过头,死死抓着江柠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柠柠,哥宁愿你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哪怕一辈子伺候他,咱出门也挺得起脊梁骨!
哥也绝不让你去给那个傻子当生孩子的工具!那个陈国栋要是敢再提这事,老子出院就拿菜刀劈了他!”
周围的病友们纷纷叫好。
“小伙子有志气!”
“这种亲妈,以后别认了。”
林翠芬被众人指指点点,气急败坏地跺脚:
“你们两个小犊子懂什么!八百块的彩礼啊!人家领导说了,只要江柠点头,马上给八百!那个残废能给你们什么?他除了那张破军皮,他还有什么?”
“子强,有了这八百块,你的伤不就有救了?你还能托你妹妹的福,在临城找份正式工作,你们兄妹俩不就都有出路啦,妈妈也是为了你们好啊!”
“我给的彩礼是两千块!”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声浑厚的男人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原本喧闹的病房瞬间静了下来。
沈良推着陆北野,缓缓进了屋。
陆北野依旧戴着墨镜,一身笔挺的军装,即便是坐在轮椅上,那腰背也挺得像是一杆标枪。他那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是一尊石像。
林翠芬一见他这身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里还没干没净地嘟囔:
“说曹操曹操到,长得再精神不也是个瞎子……”
陆北野微微侧头,虽然看不见,但那股煞气却准确无误地笼罩在了林翠芬身上。
“我给柠柠的是两千块的彩礼。”
陆北野声音低沉,却透着冰渣。
“两千块?!”
病房里瞬间响起一阵整齐的抽气声,紧接着便是嗡嗡的议论声,像炸了锅的马蜂。
在这个人均工资也就三四十块的年代,八百块已经是足以让人卖儿卖女的天价,两千块……那简直是天文数字,能在临城买下一套相当不错的小院子了!
“我的老天爷,两千块彩礼?这首长莫不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两千块啊,咱不吃不喝干五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这姑娘哪是掉进火坑,这是掉进金窝窝里了吧!”
邻床的大婶惊得稀饭都忘了咽,瞪大眼睛看着轮椅上那个虽然看不见、却浑身透着矜贵气的男人,眼里全是震撼。
林翠芬原本还气势汹汹,一听“两千块”,那张刻薄的老脸瞬间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变脸大戏。
她看到陆北野穿的军装肩上的杠和星,虽然不知道他的官级,但也猜出来是个首长。
眼里的贪婪几乎要化成实质溢出来,先是愣了一秒,随即那抹狰狞迅速堆砌成了一脸谄媚的褶子,动作快得连地上的梨都顾不上捡了,几步就跨到陆北野身侧。
“哎哟!我就说嘛,我家柠柠长得这么俊,那肯定得是铁骨铮铮的首长才配得上啊!”
林翠芬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声音甜得发腻,
“首长,您看这……这就是一家人的缘分!我是柠柠的亲妈,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临城的风俗除了彩礼还要配一些聘礼。”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然厚着脸皮伸手想去摸陆北野的袖子,活脱脱一副见钱眼开的市侩相。
“哦?这是我失礼了。我一直生活在部队,对于风俗并不了解,阿姨请说。”
“咱们现在流行的是三转一响,就是缝纫机,自行车还有手表,这是三转,一响就是录音机,这都是要有的,还有柠柠结婚你也是要有几身新衣服的,这可都是你们南方要准备的呢。还有……”
“林翠芬,别给脸不要脸啊!你凭什么替柠柠要下这些东西,我们不要!”
江子强气急败坏的要从病床上爬起来赶人。陆北野伸出手,做出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好,我都答应,别人有的,我家江柠也该有。”
陆北野薄唇微启,却冷得像腊月的冰渣子。
“那……好女婿,你啥时候把彩礼和聘礼送到我们家啊?我家就在市毛巾厂……”
“为什么要送到你家?那是给江柠的,自然送到她的手里。”
“什么?我是她亲妈,你不给我,给她?哪有这么一说的,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彩礼和聘礼理当都给我才是。”
江柠和江子强已经压不住此时的怒火了,刚要硬刚上去,就有人替他们出头了。
“我说这大妹子,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你这个亲妈只生不养,到头来还想默了人家兄妹的彩礼和聘礼啊?你可真不要脸啊!白长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