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大妹子,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你这个亲妈只生不养,到头来还想没收了人家兄妹的彩礼和聘礼啊?你可真不要脸啊!白长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心肠怎么这么黑!”
邻床那个正喝稀饭的大婶子终于忍不住了,“咣当”一声把饭碗往床头柜上一撂,指着林翠芬的鼻子就啐了一口。
“就是!刚才还说人家陆首长是火坑,一听见两千块钱,那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人家首长身上,呸!这种亲妈,趁早断了干净!”
“咱们病房里谁不知道,江同志这几天病得要死要活,你这亲妈来看过一回吗?除了嫌弃就是想卖闺女,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心狠的妈!”
病房里的病友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七嘴八舌地骂开了。
那些家属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嫌恶,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林翠芬哪见过这阵仗,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却还仗着辈分想撒泼:
“你们懂个屁!江柠是我生的,她姓江的……不,她是我肚子里的肉!她的婚事就得我说了算!那彩礼和聘礼不给我,难道留给这两个小兔崽子胡花?”
“沈良。”
陆北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寒而栗的威压。
“到!”
沈良往前跨了一步,那张常年在训练场上晒得黑红的脸此刻阴沉得吓人,
“首长,您说!”
“以后这个病房,不允许闲杂人等再靠近。”
陆北野墨镜后的视线似乎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锋,
“把这个女人丢出去,若是她再敢来闹事,直接联系市委办公室,问问陈国栋,这‘买卖人口’的罪名,他那个副厂长的位置能不能扛得住!”
“好嘞!”
沈良早就手痒了,他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仔一样掐住林翠芬的后脖领子。
“哎哟!疼!放开我!你个当兵的怎么打人啊!”
林翠芬惊恐地尖叫着,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您老,请!”
沈良手上用力,直接把人拖到了走廊,顺手往外一掼。
林翠芬在水泥地上摔了个狗吃屎,那袋梨撒得满地都是。周围查房的医生和病人家属都围过来指指点点。
沈良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在拍什么晦气的东西,“砰”的一声,病房门被重重关上。
---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刚才那些愤愤不平的病友们,此刻看向陆北野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赞许。
江子强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陆北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不卑不亢的妹妹,心里那股子酸涩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庆幸。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陆北野在说出“两千块”和维护江柠时,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和认真。
“陆首长。”
江子强嗓音沙哑,带着些许病恹恹的粗粝,
“虽然我不希望柠儿受苦,但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正人君子,是个护短的。我江子强没本事,护不住妹妹,以后……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费力地侧过身,从那个满是补丁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硬疙瘩。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露出一本发黄的户口本。
“这是咱们家的户口本。”
江子强把户口本递给江柠,眼神里满是托付,
“拿去领证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江柠接过那本还带着哥哥体温的户口本,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只有这个病恹恹的哥哥,是全心全意护着自己的。
“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个儿,也会照顾好你的。”
江柠的声音有些颤。
“祝贺你们啊,小姑娘!”
“首长,一定要对人家姑娘好啊!”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病房里的病友们纷纷喊了起来,这些朴素的祝福声交织在一起,给这间充满药味的病房添了几分喜气。
---
江柠推着陆北野,沈良在后头拎着包,三人一起走出了医院大门。
六月的临城,太阳已经有些毒辣。
江柠穿着一件洗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的确良短衫,袖口处还打着两个补丁,裤子也是旧得发白。
她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照顾两个伤号,人瘦了一大圈,那件衣服晃晃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寒酸。
刚出医院大厅,沈良就停下了脚步,抓了抓脑袋,有些尴尬地开口:
“首长,您瞧,您和嫂子这就去领证了,这可是人生头一遭的大喜事。
嫂子这身上……是不是得捯饬捯饬?领证要拍照的,这证件可得跟着一辈子呢。”
陆北野微微一愣,他虽然看不见,但手心一直贴着江柠那粗糙的袖口。
“是我失礼了。”
陆北野抿了抿薄唇,转头问江柠,
“这附近的百货大楼在哪?”
“陆首长,不用的,我不讲究这些。”
江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磕碜,但她并不想浪费钱。
“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北野。”
陆北野语气不容置疑,“沈良,去百货大楼。”
“得嘞!出发!”
临城市百货大楼。
这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三层高的青砖红瓦房,在一众平房里显得格外出众。
柜台后面站着穿蓝制服的售货员,一个个眼高头顶。
沈良推着陆北野一进门,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陆北野那身笔挺的四个口袋军装,肩膀上金灿灿的杠星,再加上那张即便戴着墨镜也足以迷倒众生的冷硬脸庞,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柜台后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修着指甲,瞧见陆北野,那眼睛瞬间瞪圆了,脸蛋腾地一下飞上了红云。
她赶紧放下指甲锉,理了理头发,摆出一个自认为最甜美的笑容:
“这位首长,您要看点什么?我们这儿刚进了一批海派的手表和皮鞋。”
那声音,嗲得让人掉鸡皮疙瘩。
可当她的目光移到陆北野身后的江柠时,那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江柠穿着带补丁的旧衣服,跟这光鲜亮丽的商场格格不入,怎么看都像是个刚进城的农村土妞。
“那是我们的衣服柜台,别往这边蹭,这柜台可是进口货,摸脏了你赔不起。”
女售货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句,
江柠眉头一皱,没等她说话,陆北野那张脸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温仿佛降到了冰点。
“柠柠,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尽管挑。”
陆北野伸出手摸索着身旁的位置,想要拉一拉江柠的手。
女售货员愣了一下,讪笑道:
“首长,要不我帮这位大姐挑吧,看大姐也是才到临城的,应该还不了解咱们这边的时尚。”
“大姐?”江柠看了一眼售货员,冷笑一声,
“我才二十岁,我看您最少都有二十七八了吧,眼角都起褶子了,还喊我大姐?我可无福消受啊。”
她双臂环胸,随便翻着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她很庆幸自己重生在了这具才二十岁的江柠身体上。
前世二十八岁的她直到猝死的那一刻还是个单身狗。
原以为重活一世,她总能在最好的年华里,谈一场轰轰烈烈、不留遗憾的爱恋吧!
怎料世事弄人,到头来还是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给嫁了出去。
老天爷啊,难道就不能再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吗?
江柠越想越懊恼,心里开始有些后悔了,
‘对,冲动一定是魔鬼!’
就在江柠开小差的时候,那个女售货员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小姑娘,你还买不买了?不买别乱翻,翻坏了,我们领导要批评我的,别人还怎么买啊?”
陆北野刚要开口,江柠又说话了。
“我就要这一件。拿个S号的吧!”
因为是要结婚用,江柠选了一件红色的确良小套装。
女售货员撇撇嘴,乡下来的小丫头,还挺有眼光的,这一件可是他们店的尖儿货,但是挂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卖出去,因为很多人试了,要不是码数不对,就是穿不出那种感觉。
“小姑娘,你还是看看别的吧?这件衣服不适合你。”
女售货员有些嫌弃的看了看江柠。
“你的衣服不就是卖的吗?为什么不适合我嫂子,我看你就是眼睛有问题,赶紧拿个S码的,否则我马上找你们领导来。”
站在陆北野身后的沈良终于忍不住了。
女售货员被他的气场吓住了,连忙去取货心里还想:
‘狗咬吕洞宾,我那是怕她出丑,穿出来不好看,遭她男人嫌弃,不对,那个坐轮椅的还是个瞎子,也看不见啊?真是瞎子看丑姑,俩人绝配了。’
三分钟后。
原本正在等着看笑话的女售货员,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手里的衣架都差点掉在地上。
沈良更是整个人都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身红色小套装版型绝佳,收腰剪裁掐得精准,将江柠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勾勒得恰到好处。
褪去往日灰扑扑的模样,江柠白瓷似的肌肤在商场暖光里莹润泛着柔光,
一双清澈见底的杏眼波光流转,乌黑长发松松垂落肩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浑然天成的灵动与清纯。
“妈妈,这个姐姐穿的衣服好漂亮啊!我也要。”
“这衣服真漂亮,像是给这位同志量身定做的似的。”
“首……首长!”
沈良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变调了,
“嫂子这模样……也太俊了吧!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
陆北野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到了沈良那近乎惊掉下巴的声音,更听到了周围那些人的赞美。
他心跳快得有些杂乱。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还满脸嫉妒的女售货员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切,长得俊有什么用?命不好,还不是要嫁个瞎子,伺候人一辈子。穿得再好看,骨子里也是个伺候人的下等人,神气什么?”
她说话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柜台边却听得真真切切。
江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江柠跨步上前,眼神如刃。
“我说错了吗?”
女售货员见江柠穿得漂亮了,心里更不平衡,
“这商场是国家开的,可不是给你们这些没教养的人显摆的地方!买了衣服还不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你再说一遍!”江柠目眦欲裂。
陆北野的手缓缓抬起,脸色阴鸷得可怕。
“沈良,去把他们大楼的负责经理叫过来。”
“是!”
沈良一扭头,直接冲向了后面的办公室。
那女售货员这下慌了,强撑着道:
“你……你可是军人,你……不能欺负老百姓的!经理来了我也没说错,她就是个农村的……”
片刻后,一个大腹便便、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跑了出来,一见陆北野那身衣服,再看那证件,差点腿一软跪下。
“首长!首长!对不住,真对不住!下面的人不懂事!”
经理点头哈腰,腰弯得像个大虾。
“你们的售货员,出言侮辱军属,公然歧视农村同志,严重影响了军队与地方的团结。”
陆北野冷漠地开口,“我看,这百货大楼,不需要这种觉悟低下的员工。”
“是是是!您说得对!”
经理转头看向那个已经吓傻的女售货员,厉声吼道,
“刘大芳!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马上把衣服脱了给我滚蛋!你的工资一分没有,档案里我会写明原因!”
“经理!我……我不敢了!我错了!”
女售货员这下真的怕了,哭丧着脸求饶。
“滚!”
经理一脚踹开她。
陆北野没再看那女人一眼,而是摸索着抓住了江柠的手。
“你没事吧?”他握得极紧,那掌心的温度,直接传到了江柠的心底。
“我没事,她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陆北野才发现,真正让江柠生气的不是因为售货员歧视她是农民,而是羞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