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沈良手起刀落,将那个被井水冰过的西瓜劈成两半。
翠绿的皮,红艳的瓤,还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首长,吃块瓜。”
江柠切出最中心、最甜的那一块,塞到陆北野手里,又眼疾手快地在他下巴下面垫了一块手绢,
“快尝尝,沈大哥挑的,保准甜。”
陆北野握着那块西瓜,原本被方雅茹闹出的那点戾气,在闻到这股沁人心脾的甜香味时,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你先吃。”
他把瓜往江柠唇边送了送。
“我吃过了,沈大哥在那边啃了大半个呢。”江柠笑眯眯地推回去,又手脚麻利地装了剩下的一半,放进网兜里,
“你先慢慢吃,我去隔壁给我哥送点,顺便看看他的伤。我一会儿就回来。”
陆北野咬了一口西瓜,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他喉结滚了滚:
“好。”
江柠拎着沉甸甸的西瓜快步出了门。
刚走到305病房门口,江柠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原本安静的走廊,此时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沸腾得厉害。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担架车的轱辘声、护士焦急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让一让!快让开!普外还有空床吗?”
“没了!连走廊都塞满了!去楼上看看!”
江柠皱着眉,侧身躲过一个飞驰而过的担架。担架上的伤员满脸漆黑,衣服烧得破破烂烂,皮肉和焦黑的布料粘在一起,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她心下一沉,赶紧推开了305病房的门。
“哥,我给你送……”
话还没说完,江柠就被屋里的景象惊住了。
原本宽敞的单人病房,此刻竟然被生生塞进了四张床位。
除了江子强那一床,其余三张床上都躺着人,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陷入了半昏迷,满屋子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江子强半靠在病床上,看着来来往往忙碌不停的护士和医生。
“柠柠。”
江子强一见到江柠,眉头微皱,
“这里面什么情况?哥。”
“江同志,实在是对不住,真对不住了!”
薛医生此时正带着两名护士在给新来的伤员处理伤口,他满头大汗,白大褂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和黑灰,看见江柠,他一脸愧疚地直起腰。
“小江同志,真是不好意思。咱们医院这回是真的遇到难处了,只能先委屈你哥哥挤一挤了。”
江柠把西瓜放在江子强床头的柜子上,面色严峻地问:
“薛医生,出什么大事了?怎么一下子这么多重伤员?”
薛医生一边动作利索地剪开伤员的衣袖,一边急促地说道:
“城北的百货大楼突然着火了!那是老楼,木质结构多,火势大得邪乎,楼里当时全是买东西的人。
很多人被困在上面,跳楼的、烧伤的、被烟熏死的……这还没完呢,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伤员送过来。”
“着火?”
江子强吓得手里的西瓜差点掉了,
“百货大楼那地方人多得跟蚂蚁似的,这得死多少人啊!”
“现在顾不上统计死伤了。”
薛医生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全院的医生护士都被叫回来了,连内科的都去帮着止血缝合了。人手根本就不够用啊!徐院长已经在打电话调派临近市的医生了。”
江柠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缺氧而脸色青紫、喉咙里发出“咯痰”声的伤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典型的吸入性损伤导致的呼吸道水肿窒息。
“这间病房没事,你们尽管用。要不行,就让我哥先暂住在陆首长那边,”
陆北野住的也是特殊病房,因为他眼睛还没恢复,不能见强光,所以病房里一直都是昏暗状态,在他病房里安排伤员也不合适。
江柠拍了拍江子强的手,示意他安心,随即转身对薛医生又指了指隔壁床那个“咯痰”的伤员说,
“薛医生,这种呼吸道梗阻,得赶紧插管或者切开,不然撑不过十分钟。”
薛医生愣了一下,看着江柠那专业又冷静的眼神,苦笑一声:
“我知道,可现在急诊室那边已经排成长龙了,郑教授他们都忙疯了……”
江柠没再多言,她帮着薛医生把旁边那个伤员的体位调整好,顺手在他颈部的穴位上按压了几下,帮其缓解呼吸困难。
“哥,我一会儿叫沈大哥帮你来换床。我出去看看。”
“好,你小心点啊!”
江子强在后面喊道。
江柠刚走出房门,就看见走廊另一头,郑教授正一边跑一边扣着白大褂的纽扣,原本整齐的头发此时乱糟糟的,眼镜都歪到了一边。
“快!动作快点!一楼大厅设立临时分诊点!”
“郑老!”
江柠快步冲上前,一把拦住了他。
郑教授停下脚步,看清是江柠,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瞬,但随即又被焦急替代:
“江丫头?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说话,急诊室那边已经炸锅了,全是重伤!”
“郑老,带我一个。”
江柠眼神坚定,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我也可以!”
郑教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想起之前她处理陆北野伤口时的从容,以及她那神乎其神的针灸术。
在现在这种人命关天的关头,每一个能拿手术刀、能拿针的人,都是救命的菩萨。
“好!走!”
郑教授大声问。
“嗯!”
江柠利索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把那一头秀发飞快地扎了起来,露出一张白净却坚毅的脸。
郑教授带着江柠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江柠跟在后面,正巧看见沈良手里拎着个空壶,从306病房出来。
“沈大哥!”江柠大喊一声。
沈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江柠跑过去,语速极快地交代:
“沈大哥,帮我把我哥的病床先换到首长那一间,告诉首长,我和郑教授去急诊室救人了。”
“啊?嫂子!你……”
沈良看着江柠那决绝的背影,又看看乱成一团的走廊,原本想拦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是兵,他懂这种时候的使命感。
“行!嫂子你放心去吧!我一定照顾好首长和大舅哥!”
沈良大声回道。
江柠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跟着郑教授冲向了急诊大厅。
刚跨进急诊大厅的门,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扑面而来。
那是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群像。
“医生!救救我儿子!他才五岁啊!”
一个浑身是黑灰的妇女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一动不动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别挤!重伤员先过!轻伤员去那边排队领药水擦洗!”
“快!止血带!谁还有止血带!”
整个大厅里,长椅上坐满了人,地上躺满了人。
那些被火烧得皮肤翻卷的、被浓烟熏得不断呕吐的、被踩踏得断了腿的……惨叫声、哭喊声、呼唤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空气中,焦糊味、血腥味以及由于人多而产生的燥热,让这里变得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炼狱。
江柠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痛苦挣扎的生命,整个心都在颤抖。
“江丫头,别发愣了!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