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东看着那张近乎神似的脸,嘴唇颤抖着,吐出一个尘封了十六年的名字。
“阿瑶……”
那一刻,他原本沉进死海的心像是被重重撞击了一下。他不再犹豫,甚至不再去想那个荒谬的“无证行医”。
他觉得这不是偶然,这是他的阿瑶跨越生死,派这个姑娘来救他们的女儿了。
“江医生,签!我签!”
陈世东从护士手里夺过那张揉皱的知情书,几乎是抵在平车的边缘,颤抖着落下了名字。
“推过去!”
江柠眼神一凛,瞬间进入了状态。
安静的过道里,两张办公桌并在一起,铺上无菌布,就成了临时的手术台。没有无影灯,郑教授亲自带着两名护士,举着强力手电筒围在旁边。
而在这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双充满毒怨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陈静躲在转角的查房车后面,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提。
‘江柠,这可是你自掘坟墓。’
陈静在心里疯狂叫嚣着,甚至兴奋得浑身都在抖。
‘大厅里救几个人也就罢了,你居然敢真的动刀开胸?
还是在这种没有消毒条件的过道里?只要这孩子死在台上,或者哪怕只是术后感染,你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谁都保不住你!陆北野也不行!’
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摸出兜里的钢笔,在查房记录本上飞速写着什么,眼里满是阴狠。
‘等着吧,我现在就去叫公安和保卫科。你救的人越多,你的罪就越重!’
“开胸器!”
“止血钳!”
“擦汗!”
过道里,江柠的声音冷冽如刀,每一道指令都精准地切断了周遭的嘈杂。
郑教授举着手电筒,虎口微微发抖。他行医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手术台,也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却又稳如磐石的操刀手。
“呲——”
手术刀划开皮肤,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江柠清瘦的身影被手电筒的光束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透着一股近乎神性的肃穆。
三楼,306病房。
沈良刚把江子强的病床从拥挤的普通病房挪到了陆北野这间。
原本宽敞的单间,因为多了一张床和一套医疗器械,显得局促了不少。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两个男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陆北野坐在床头,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原本舒展的眉头此时死死锁着。
而江子强躺在旁边的病床上,身体也僵硬得像块木板。
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江子强偷瞄了一眼旁边那个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的男人。
虽然陆北野现在看不见,但那股子铁血军人的威压,还是压得他这个当大舅哥的心里发虚。
论辈分,他是大,可论身份,人家是首长。最重要的是,当初自家妹子嫁给陆北野时,他这个当哥哥的,嫌弃过人家,甚至还有些摆了脸色,
可后来,陆北野对这个大舅哥的照顾,让他也是狠狠地自惭形秽了一把,所以心里始终揣着一坨愧疚。
“咳……”
江子强嗓子发干,憋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憋出一句:
“那个……陆首长,要不我扶你躺下休息一下吧?”
陆北野微微侧头:
“没事。哥,我再等会儿柠柠,她应该快回来了。”
这一声“哥”叫得江子强更是手足无措了:
“那什么……你也别太担心,柠儿那丫头了,她打小就主意正,估计是那边真忙不过来了。”
为了打破这种让人手足无措的尴尬,江子强开始搜肠刮肚地找话题,说着说着,话题就绕到了江柠小时候。
“其实吧,柠儿从小就心善。”
江子强想起往事,憨厚地笑了笑,眼里多了几分温柔,
“记得她七岁那年,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去山上寻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掏了一窝小兔子,想着带回来给她烤了打打牙祭。”
“结果呢?”
陆北野语气虽然平淡,但身体却微微前倾,显然对江柠的过去极感兴趣。
“可,这丫头一瞅见兔子眼红红的,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抱着筐子死活不撒手,非说那兔子也是有爹妈疼的。”
江子强苦笑着摇头,
“她就在那破屋后头给兔子搭了个窝,每天自个儿舍不得吃,省下那点糙米饭去喂兔子。
后来那兔子病了,她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草药,捣碎了往兔子嘴里塞,硬是给救活了。
柠儿,打小就见不得活物遭罪,医术……估计也是翻了我爷爷的书,自个儿瞎琢磨出来的。”
陆北野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可心里的不安却像荒草一样疯长。
“天都黑了,救人也该有个限度。”陆北野抬手,想去拆眼睛上的纱布。
“别动!”
沈良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陆北野的手,
“首长!嫂子交代过多少次了?这三天是定生死的!不能见光,不能动气!
您忘了今天被那个方老师气到之后,嫂子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稳住的?”
江子强也撑着身子劝道:
“是啊,首长,听沈良的话。你要是现在出个好歹,等柠儿回来,她得心疼死。”
陆北野僵在那里,手终究还是缓缓垂了下来。
“可她出去的太久了。”
陆北野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有没有吃饭呢?”
可随着夜色渐深,那点不安很快被宁静吞噬了。
天,彻底黑透了。
陆北野坐不住了。他感觉不到江柠的气息,这让他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沈良,江柠还没回来吗?”
沈良正忙着给两人的暖壶灌水,闻言手抖了一下:
“首长,火灾伤员多,连郑教授都去了,咱们这层我都没看见一个医生和护士,估计都跑那边帮忙去了。”
病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陆北野坐在床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冰原上的标枪。
虽然眼睛上蒙着纱布,但他那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敏锐直觉,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不寻常的焦灼。
“你去看看。”
陆北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过的砂纸,不容置疑。
“不,我不去!”
沈良梗着脖子,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
“嫂子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好了您和大舅哥,我绝对不能擅自离岗!”
“沈良!”
陆北野的语气陡然拔高,即便看不见他的眼神,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也让室温瞬间降了几度。
沈良吓得一哆嗦,腿肚子直打转。
他太难了,一边是首长的军令如山,一边是嫂子关乎性命的医嘱。
他知道,如果现在放任首长出去,那双眼可能就真的毁了;
可如果江柠真在下面出了事,首长事后能活撕了他。
躺在隔壁床的江子强,此时整个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模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到!”
沈良被这一声怒喝激得条件反射地并拢双腿,挺胸抬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服从。
“立刻马上,出去探查情况!这是命令!”
陆北野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横扫战场的威压。
沈良眼眶红了,他知道自己不去不行了。咬了咬牙,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呐喊:
“是!”
他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又叮嘱江子强照看好首长,自己推门跑了出去。
沈良一路奔到急诊部,大厅里的惨状让他心惊,但他顾不上这些,拉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就问:“请问看见江同志了吗?”
最近这段时间江柠因为针灸治疗首长的事传的医院人尽皆知,所以,小护士们都认识她。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看他的眼神变得古怪又怜悯:
“你是找那个江柠是吧?哎呀,你怎么才来,她刚被公安带走啦!”
沈良脑子里“嗡”的一声:“带走?为什么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