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院墙后头,各家各户升起炊烟。
严月吃完饭后遛弯的时候刚好撞见了钱宝珠,她眼下青黑,神情阴翳,头发有点乱糟糟的。
八成是因为她家欺骗她防着她的事,原本以为自己是掌上明珠,没想到多年的疼爱是假的。
原身以前也和她没有什么接触,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免得刺激到她。
现在街道办催促没工作的青年下乡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她肯定十分焦躁。
钱宝珠愣愣的发呆,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喊住了严月。“听说你拿到了食品厂的工作,是真的吗?”
严月心中一咯噔,她不会作什么妖吧。“是的,机缘巧合,运气而已。”
她反应倒是很平淡,点点头,“好啊,多多一个女孩子留下来,挺好的。”
严月有点莫名,这话有点怪怪的。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钱宝珠恨透了重男轻女的歪风,不少人家靠着关系走后门,让儿子挤占工作名额,女儿却毫无出路可言。
她压抑许久的怨气爆发,那你们的宝贝儿子也一起去死吧!
她找出自己所在街道,甚至听闻的其他街道里好几名依靠不正当手段谋取岗位的男青年。
全部整理好线索与实情,统统向上举报,一个都不放过。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只针对这些违规走捷径的男性。
没有一名女生。
相关部门很快核查属实,几名违规上岗的男子尽数被撤去职务,统一安排到偏远或者沙漠种树。
消息传开,街巷里一片哗然。
好狠的女人!
众人还没从这场风波里回过神,钱宝珠趁着局面混乱,瞒着所有人下乡去了。
等钱家和被举报的人家发现人不见了,四处打听,才知晓她已经跟着知青队伍走远。
她踏上了远去的路途,前路迢迢,再无回头之意。
谁也没有料到,一向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性子竟“狠辣”到了这种地步。
没过多久,整条巷子又炸了开锅,这次是因为钱母施月娥。
这个一辈子温顺隐忍,以丈夫和儿子为天的传统妇女,看着空荡荡的女儿房间,心底那根弦彻底断了。
丈夫依旧毫无悔意,儿子心安理得,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上着班。
自己的宝贝女儿去了偏远山区受苦,他们却不当一回事。
施月娥再无留念,收拾了行囊,毅然报名自愿去女儿下乡地点扶贫。
这时候街坊邻居才想起她曾经说过要追随女儿下乡的话,感慨万千。
一夜之间,钱家没了女主人,也没了曾经贴心懂事的女儿。
剩下钱有财和钱宝玉父子俩,彻底乱了章法。从前家里的一日三餐和缝补浆洗,全靠女人们操持。
如今女人都走了,家里瞬间变成一团乱麻,剩下两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材。
除此之外,那些儿子去种树的家庭,势必要钱家付出惨烈的代价。
钱母和钱宝珠去乡下,天高地远够不着,但钱家父子别想安稳体面的在城里活着。
另一边,初到大山深处生产队的钱宝珠,日子一开始过得艰难。
山路崎岖难行,农活繁重不说,吃的是粗粮咸菜,住的是简陋土坯房。
那环境叫一个差!
可钱宝珠心里反倒前所未有的踏实。
离开了那个家,不用忍受不公对待,身边还有母亲施月娥陪着自己,再苦再累,她也能咬牙坚持了下来。
她肯吃苦、肯出力,人又聪慧心细、做事公道,待人也热忱宽厚。
很快,生产队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上了这个踏实能干、正直利落的城里姑娘。
她从计分员干起,扎根基层,一干就是许多年。
后来,钱宝珠做到了大队党支部副书记。施月娥也活出了新的自己,居然当上了公社妇女主任。
那个年代还没有明确的回避制度,母女可以在同一地区当干部,只要不在同一单位直接上下级即可。
当然,这是后话。
另外一边同样下乡的严美可糟心的要命。
终于明白有些人是亲人,有些人只能被称呼为亲戚。
时间线来到严美抵达公社的时候,二舅张庆林、三舅张玉林早就在路边等着了。
一见她下车,两个人就抢着上来提行李。“小美来了,路上累不累?”“走走走,家里人都在等你呢。”
同来的五个知青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程建明和宋砚之两个男同志眼里都是艳羡,裴春华、许凤英、尤念秋三个女同志,表情也很精彩。
严美得意地冲他们摆摆手:“同志们,咱们暂且告别啊。我住我外公外婆家,不跟你们去知青点了。”
说完一甩辫子,那叫一个神气。
五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说好的一起来下乡劳动,结果你是来走亲戚的?
这区别也太大了。
尤念秋看着严美的背影,酸溜溜地冒出一句:“人和人真是不同啊,下乡了还能分出三六九等来。”
这话酸味太重,旁边几个人都皱了眉。
许凤英最听不惯这种话,直接怼了回去:“别乱说话,被人听见了,对咱们印象不好。”
她说着还瞟了一眼不远处公社接人的同志。
裴春华也跟着说了句:“她那样也没坏什么规矩,少管别人,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尤念秋被两个人堵得脸色发沉,嘴上不说了,心里不知道在骂什么。
两个男同志对视一眼,都没吭声。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管好自己的嘴最要紧。
严美这边已经到了张家门口。大舅张茂林出来接行李,看了她一眼:“来了就好。”
说完扛着行李就进去了,话不多,但手上的活干的快。
大舅妈陈大凤赶紧迎上来,热络得很:“小美来了呀,从你妈来信那天起,我们就天天盼着你来。累不累?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她扭头就朝屋里喊:“爸!妈!小美到了!”
严美往里一看,就看见两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
外公张承山,六七十岁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皱纹跟刀刻的似的,一看就是个硬气的老头。
外婆卞翠英跟在后面,瘦瘦小小的,头发倒是十分光亮黑滑,眼睛红红的。
她看见严美的第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嘴里念叨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严美赶紧上前喊人:“外公,外婆。”
张承山点点头,嘴角动了动。
卞翠英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个不停。从严美的小脸上,还能看出小霞年轻时候的影子。
卞翠英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眼睛就跟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似的,泪水一个劲儿往下流。
严美一下就慌了神。外婆这是怎么了?一见我就哭,这么想我吗?她心里也跟着发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都快掉下来了。
张承山看不下去了,冲老婆子喊了一嗓子:“哭啥哭!小美来了是好事!你这一哭,把孩子都吓着了。”
他又转头对严美说:“没事没事,你外婆就是心软,看见你就想起你妈了。”
二舅妈吴巧妹、三舅妈潘慧茹也跑了出来。
卞翠英赶紧把眼泪擦干,可不能当着儿媳妇的面哭,那多丢份儿。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