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舅妈一个比一个热络,围上来就问长问短。
张承山把人都轰进去了:“都别挤在这儿!像什么话!端饭的去端饭,摆桌的去摆桌!”
他心想,没看见邻居都跑出来看了吗?像看戏一样。
饭桌上,严美的碗被堆成了小山。鸡腿和红烧肉,层层叠叠。
她在心里直呼,妈呀,这下来对了!在那边是个草,到这边变成个宝了。
红烧肉,五花三层,油亮亮的红通通的,筷子一戳啦就化。炖鸡,飘香四溢,汤面上飘着黄澄澄的油花。还有自家种的青菜,炒的清脆爽口。
这在农村,招待城里来的大领导都没那么好,跟过年差不多了。
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小孩子更是高兴坏了,平常连肉沫沫都少见,今天又是鸡又是肉,跟家里发财了似的。
张家人口多,大人坐一桌,小孩子全轰到小桌子去了。
一顿饭吃到尾声,个个捧着肚子,心满意足。
张家所有人心里想的都一样:这回是沾了这个所谓的外孙女的光了,好久没吃过这么多荤腥了。
二媳妇吴巧妹先憋不住了,她笑嘻嘻地开口:“小美呀,我们收到信说你要来招赘,你爸妈给你准备了多少彩礼钱啊?”
来了来了,严美心想,还真让严月这张嘴说中了。
这二舅妈惦记什么呢,她还能不知道?
她懒得搭理她,一个舅妈而已。“没多少钱。”
“在乡下招赘能花多少钱啊?对不对,二舅妈?”
严美想着第一次见面,已经收敛了。
没想到吴巧妹脸色马上就变了,她被乡下两个字戳得难受,觉得被人瞧不起了。
她阴阳怪气地回了句:“是啊,我们这里是乡下,穷得不得了,随便就能买媳妇,卖儿子。”
严美直呼冤枉,自己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她亲妈就是农村人出身。
卞翠英脸色刷地变了,这玩意儿,外孙女第一天来她就闹事?
她抓起一个鸡骨头就甩了过去,啪的一下砸在吴巧妹脸上。
“说的对!你忘啦?”卞翠英直接开骂,“当初买你的彩礼钱,还是彩霞出的呢!”
这话一出,吴巧妹脸涨得又红又白,老底被人当众揭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卞翠英伸手就去拧二儿子张庆林的耳朵:“你这没用的东西!娶了这么个不要脸的婆娘!当初还敢张口要六十六的彩礼!也就你昏了头!”
张庆林疼得嗷嗷直叫:“哎哟哎哟,娘!放手!我可一个字都没说啊!这关我啥事啊!”
他疼得直跳脚,冤枉得很。
严美看得津津有味,原来二舅妈的彩礼还是妈出的?这可有意思了。
三舅妈潘慧茹在旁边看笑话,这个妯娌平时说话就难听,活该被收拾。
可她想到娘家的吩咐,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饭吃完了,该安排住的地方了。
大舅妈陈大凤手脚麻利,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小美,你跟月琴住一屋,那屋宽敞。月婵搬到守义那屋去,守义才五岁,挤挤就行了。”
张月婵是大舅妈的大女儿,心里不太乐意,但也不敢反抗自己的妈。
唉,自己是姐姐,让让表妹,跟弟弟挤就挤吧,弟弟个子还小些。
张月琴就不一样了,她是三舅的女儿,跟月婵本来就不对付。
现在换了一个人也不开心,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更堵得慌,觉得还不如和张月婵睡呢。
她偷偷看了一眼严美,城里面来的就是不一样,白白净净的。
下乡就跟走亲戚似的,还有人照顾,这命也太好了。
张月琴越想越不是滋味,人和人的区别,咋就这么大呢?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招赘这事,小姑和姑父居然还肯出钱,百里之内在哪里都找不出这样的父母。
这得是多好的命才能投这个胎?
张月琴以前还能骗自己,说日子过得还行,现在骗都骗不下去了。
严美可不知道这小表妹心里弯弯绕绕这么多,她来的时候带了些糖果,想着要不要分给表兄弟姐妹们。
数了数小孩,大舅妈四个,二舅妈三个,三舅妈三个,加起来整整十个。
她那点糖果哪够分?自己不够吃了。
干脆谁都不给了,反正选择性的给了也得罪人,不如啥都不做。
再说了,这糖果在城里不算啥,在农村可金贵着呢,之后留着说不定有用。
严美洗漱完躺到床上,浑身不自在。以前跟严月住的时候是上下铺,现在跟一个不熟的人挤一张床,怪别扭的。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找张月琴聊天。
“月琴,你多大了?”
“十八。”
“那跟我妹妹同岁,你读了多少书啊?”
“读了初中就没读了。”
“那已经读了不少了。”
张月琴心里一动,顺嘴问了一句:“那你呢?读到什么阶段?”
“呃……高中。”
张月琴胸口被扎了一刀。
她在村里算高学历呢,这表姐倒好,轻飘飘一句“高中”。
严美看她又沉默了,心里直打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她本来想展现一下友善来着,没想到越聊越僵。
得,自己果然不适合聊天。
翻个身,选择睡觉吧。
另一边,几个媳妇可没闲着。吴巧妹回到屋里就骂,气得不行。
“老太太也太偏心了!一个外孙女当宝贝似的,我们这些儿媳妇就是草!”
张庆林蹲在门口不敢接话,他可不想耳朵再被拧一次。
“你倒是说话啊!你娘甩我一脸鸡骨头,你就这么看着?”
张庆林无语:“那你说那话干啥?小美还是第一天来。”
吴巧妹气得更厉害了:“我说啥了?我不就说了一句吗?你妈至于吗!”
另一头,陈大凤在自己屋里也不安静,张茂林坐在床边,半天说了句:“你可不能像老二媳妇一样为难小美。”
陈大凤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老太太那脾气你不知道?”
她心里端着个架子,自己可是长媳,那种丢脸的事情自己干不出来。
惦记没见过几面的外甥女的钱,自己还没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
不过张家的东西该争还是得争,他们家可是长房,可不能便宜老二和老三家了。
潘慧茹那屋倒是安静,她今天差点把侄子的事说出来,幸亏没说出口。
婆婆和公公都不是好惹的,她得缓一缓,找机会再说。
张月琴还是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憋屈。凭什么呀?同样是女人,严美就能招赘,就能让人出钱。
她连嫁个好人家都难,这个世道,真是没处说理去。
严美那边已经呼呼大睡了,她可不知道,自己一来,就把这个家搅得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