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东宫,寝殿。
“痒!啊——!痒死我了!”
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撕裂了寝宫的死寂。
太子萧御赤着上身,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打滚,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抓出一道道血痕。可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奇痒。
他身上原本的明黄寝衣,早已被撕成了一条条破布。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红色的条纹,像活物一样蠕动。有些地方已经破溃,流出黄色的黏稠脓水,整个寝殿都弥漫着一股甜腥的恶臭。
几个胆大的太监想上前按住他,却被他疯了一样踹开。
“太医!太医呢!都死绝了吗!”萧御双眼充血,声音嘶哑地咆哮。
以太医院院正孙仲为首的一众太医,乌压压跪了一地,人人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孙仲的胡子都在发抖,哆哆嗦嗦地回话:“殿下……臣等无能,这蛊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有能用的方子都试过了,可是……”
“废物!”
话没说完,一个鎏金香炉就冲着孙仲的脸飞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孙仲额头开花,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却不敢擦,只是重重磕头。
“孤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萧御撑着地,死死盯着自己溃烂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崩溃的恐惧,“孤的脸!孤的身体!要烂了!全都要烂了!”
新婚太子妃苏清荷,被丫鬟扶着,躲在珠帘后面,用锦帕死死捂住口鼻。她看着地上那个散发着恶臭、不成人形的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恐和厌恶。
这就是她风光嫁入的东宫?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就在一片绝望中,一个跪在末尾的年轻太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几步,爬到前面。
“殿下!臣想起来了!三年前,您中的南疆奇毒,宫中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最后……最后是百草谷送来的温姑娘,用她的血做药引,才压制住的!”
温妙仪?
地上的萧御动作一停。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他混乱的脑子。
“对!是她!是温妙仪的血!”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快!快去把她给孤找回来!不!请回来!”
他猛地想起,自己三天前扔掉的,不是一个碍眼的弃妇,是他的命!
“殿下,晚了。”孙仲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声音绝望,“此蛊名为‘千丝蛊’,要解此蛊,普天之下,唯有‘万药之躯’的心头血可做药引。温姑娘……她就是传说中的‘万药之躯’啊!您将她休弃,她怕是早已心灰意冷,离开京城了,这天下之大,去何处寻啊!”
万药之躯……
萧御脑中“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温妙仪的养父,神医温长风将她送入宫中时,曾对父皇说过,妙仪体质特殊,乃天生的“万药之躯”,其血可解世间奇毒。
他当时只当是温长风为了抬高女儿身价的吹嘘之词,从未当真。
原来,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他亲手把能救自己命的神药,赶出了东宫!
“找!给孤找!”萧御彻底疯了,他指着殿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封锁城门!就算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要把温妙衣给孤找出来!”
“找不到她,你们所有人都给孤陪葬!”
太子一道命令,整个京城瞬间鸡飞狗跳。
城卫军倾巢而出,挨家挨户地砸门搜查,闹得民怨沸腾。
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温妙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也无。
萧御身上的溃烂一日比一日严重,已经看不出人形,整日躺在床上哀嚎。新婚的太子妃苏清荷更是早就借口风寒,躲回了娘家,再也没露过面。
就在萧御只剩一口气,濒临绝望之际,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殿下……人,人找到了……可能在……九王府。”
“什么?”萧御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动,迸发出最后的光,“在她小叔那儿?她去九王府做什么?快!备驾!孤要亲自去!”
哪怕要面对那个让他从骨子里发怵的残废小叔,为了活命,萧御什么都顾不上了。
半个时辰后,太子的仪驾在九王府门前停下。
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萧御,在太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向王府那扇朱漆大门。
“小叔!皇叔救我!侄儿知道错了!求您把温妙仪还给我!”
他嘶喊着,声音破得像漏风的鼓。
那扇紧闭了三日的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没有刀剑,也没有卫兵。
只有一架轮椅,被莫邪不紧不慢地推了出来。
轮椅上的萧无烬,换了一身雪白的常服,腿上搭着薄毯,神情闲适地靠着椅背。和他三天前毒发时的癫狂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上,甚至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润,气色好得惊人。
最刺痛萧御眼睛的,是萧无烬的怀里,正安安稳稳地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玉勺,将一粒药丸,小心地喂进萧无烬的嘴里。
不是温妙仪,又是谁?!
她看起来气色极好,眉眼间一片安宁,仿佛这人人畏惧的九王府,才是能让她安心的地方。
仅仅三天!
他在东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生不如死。
而他亲手抛弃的女人,却在他最恐惧的男人怀里,被养得如此滋润!
强烈的反差和羞辱感,让妒火和恨意瞬间冲垮了萧御的理智。
“温妙仪!”他用尽力气嘶吼,“你这个贱人!你敢背叛孤!”
温妙仪像是没听见,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收回玉勺,又仔仔细细地用帕子擦了擦萧无烬的嘴角。
倒是萧无烬,在咽下药丸后,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温妙仪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宣告所有权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才掀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落在了萧御那张已经烂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
“太子,”他的声音很平,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过来,给你小婶婶磕个头。”
萧无烬顿了顿,看着萧御那副惨状,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她一高兴,能赏你一碗洗脚水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