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随兄长出征前,特来辞行。”
他说得滴水不漏,刻意略过了丁原暗中授意的那件事。
毕竟沈心影就在旁边站着,有些事,不能说,也不敢说。
丁原并未察觉异样,反倒笑得温和:“难得你有心,还惦记着义母。
天色不早了,今晚就住下吧,饭后再走。”
吕辙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没猜错,这老狐狸是想把他扣在并州,甚至打算软禁在这府邸之中!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敢露出半分慌乱,只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义父,此举恐怕不妥。
长兄他们随时准备出征,此刻正在城门等候孩儿回去。”
“待孩儿凯旋归来,定当与义父痛饮三百杯!”
“哎呀,你看你说的。”
丁原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边疆有奉先守着便好,你留在我身边陪几日不行吗?咱们父子许久未见,正该叙叙旧情。”
“义父,非是孩儿不孝,实乃边关战事吃紧啊!”
吕辙清楚,今日若不给个非走不可的理由,丁原绝不会松口。
他佯装焦急,声音掷地有声,仿佛事态真的万分紧急:“前几日孩儿自边境返回,听闻乌桓已集结大队人马,似有异动!故此急着出发,以防万一!”
这话自然全是胡编乱造。
但吕辙心里门儿清,只有拿出让丁原忌惮的理由,才能让他投鼠忌器。
思来想去,能引起这位董卓部将注意的,唯有北境蛮族。
必须夸大乌桓的威胁程度,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哪怕撒谎有风险,他也只能赌一把。
毕竟丁原身在并州,即便了解一二边情,情报传递也需要时间差。
只要他能逃出去,等 大白时,木已成舟,丁原也无可奈何。
果然,丁原闻言眉头紧锁:“乌桓人竟敢在边疆生事?哼,一群蛮夷,蚍蜉撼树!之前不是刚吃了败仗吗?真是不长记性。”
见对方上钩,吕辙连忙低头,做出一副忠臣忧国状:“是啊义父,那帮乌桓人刚遭重创,心中必然怀恨在心。
您也知道,他们报复心极重!”
“此前我被刺杀,便是他们精心策划的手笔。
若我不随长兄去边疆镇守,只怕他们会趁机生事,酿成大祸!”
一旁的沈心影虽是一介女流,却对朝堂战事颇为关心。
听罢吕辙所言,她也不由得附和劝道:“是啊,早闻乌桓人心胸狭隘,如今他们在边疆蠢蠢欲动,夫君怎还有闲心留辙儿在此?”
吕辙暗自诧异。
没想到这沈心影,竟也有几分家国情怀。
“义母,边关吃紧,孩儿身负重任,只能改日再行孝道。
但您大可宽心,有我和长兄联手,并州固若金汤。”
吕辙言辞恳切,目光如炬。
沈心影凝视着眼前少年坚毅的面庞,心头某处柔软之处被轻轻触动,眼眶微热:“你能如此担当,母亲信你。”
一旁的丁原闻言,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够了!奉先独当一面绰绰有余,何必非要让你涉险?边境那点动静,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吕辙不慌不忙,顺势补刀:“父亲高看大哥,确是事实。
然则,大哥勇冠三军,却在谋略上稍逊半筹。
往日破乌桓,靠的是我辅佐得当。
若缺了我这双眼睛,大哥恐难敌狡诈胡人。”
这番话滴水不漏,直击痛点。
丁原脸色变幻莫测,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最终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满脸写着“无趣”
厅内气氛骤降,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沈心影微微蹙眉,直觉告诉她,刚才那二人的一唱一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余光悄悄扫向吕辙。
四目相对。
吕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焦急与无奈,甚至夹杂着一丝求救的信号,如同一根针,扎进了沈心影的心里。
刹那间,她懂了。
虽然不知其中究竟有何盘算,但这眼神里的默契,已足够让她做出决断。
沈心影神色骤冷,猛地转头,厉声质问丁原:“你这是什么意思?”
丁原一愣,满脸错愕:“夫人何出此言?”
“并州危在旦夕!”
沈心影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身为刺史,你不思进取反而掣肘部下,难道非要等着胡马踏破城门,才肯罢休吗?”
“这……夫人误会了,我本意……”
“闭嘴!”
沈心影根本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冷笑连连,“我看你就是畏首畏尾!当初我还以为你是条汉子,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用人不疑,这个道理你也听不懂?”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责骂,砸得丁原晕头转向。
他憋屈得脸皮直抽抽,千言万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军国大事?”
丁原终于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沈心影讥讽一笑:“我不懂兵法,但我懂取舍。
若日后并州失守,你这刺史的位置,也就做到头了!”
话音未落,吕辙适时插话,语气坚定无比:“义母请放心。
即便这次不能随军出征,一旦乌桓犯境,我也定将并州守得铁桶一般!”
“铁石心肠,岂是热血能捂热的?”
“闭嘴!”
丁原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乱颤。
他满脸不耐,只想让这唠叨声彻底消失。
吕辙与沈心影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已成。
一红一白,软硬兼施,终于将这位刺史的心理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心影面容如霜,伸手便去拽吕辙衣袖:“走,不必在此多费唇舌。”
她动作干脆,似是不愿再停留半分。
吕辙心头一跳。
机会稍纵即逝。
若真被她拉走,前功尽弃!
他眼底精光一闪,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送大礼!
“且慢。”
吕辙转身,从怀中摸出一物,郑重其事地捧出:“临行前,本备了薄礼献给义父,方才竟忘了。”
那是一块灵石。
灵气氤氲,隐有微光流转,色泽温润,绝非凡品。
沈心影脚步一顿,挑眉看向那石头。
她接过细看,指尖传来刺骨寒意,眉头微蹙:“冰寒之气?这是何物?”
丁原目光瞬间被吸住,再也挪不开眼。
“灵……灵石?”
他呼吸急促,抢步上前,双手颤抖着接过灵石,仔细端详片刻后,声音都变了调:“上品!竟是极品中的上品!”
吕辙顺势躬身,语气谦卑:“边关险地,孩儿偶然所得。
本想出发前孝敬义父,如今正合适。”
丁原捧着那块石头,脸色复杂。
此前那些礼物虽多,加起来也不及这一块的万一。
身为刺史,他府中藏品不少,但如此纯净的上品灵石,屈指可数。
这孩子,竟舍得下如此血本?
“义父收下吧。”
沈心影却冷不丁插话,一把夺回灵石,嘴角噙着讥讽,“送他又如何?乌桓大军压境,届时不过是他人的战利品罢了。”
这话如同耳光,狠狠扇在丁原脸上。
他面色涨红,青白交替,最终只能苦笑一声,摆摆手:“行了,别唱双簧了。”
他看向吕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
“既如此,老夫准了。
你随奉先去镇守边关,也好磨砺一番。”
吕辙心中巨石落地,长舒一口气。
沈心影松开他的袖子,笑意盈盈:“听见没?还不快谢恩?”
吕辙二话不说,单膝跪地,重重磕头:“多谢义父成全!”
“起来吧。”
丁原哈哈大笑,挥手示意,“老夫也是担心你安危,既然你心意已决,保家卫国乃是大义,我岂能阻拦?”
“孩儿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胡虏踏我大汉疆土半步!”
丁原还在装模作样地训话,吕辙只能点头称是,态度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府门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
天边残阳如血,余晖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
吕辙深吸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上四肢百骸,恍惚间竟觉得刚才那场博弈像是一场噩梦。
“辙儿?”
沈心影察觉到他脚步踉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吕辙猛地回神,一把攥住母亲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吃痛。
“别问了,先走。”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离开这里再说。”
“哎?怎么……”
沈心影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外带,满脸疑惑。
她哪里知道,就在方才那间屋子里,吕辙的命悬于一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现在每多待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只有真正跨出刺史府的大门,这颗悬着的心才能落地。
沈心影虽不明所以,但见儿子神色凝重,便不再多问,熟门熟路地在前方引路。
这刺史府宅邸深广,迷宫一般,若无内应,外客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此时天色渐暗,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