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影避开主道,钻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径。
趁着夜色还未完全笼罩,母女俩一路疾行。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跨过几条潺潺溪流,吕辙抬头望去,只见熟悉的府邸大门赫然在望。
沿途虽有巡卫,但见到沈心影,无人敢上前盘查阻拦。
过了小桥,再往前便是议事厅所在。
只要跨过那道门槛,便算是彻底脱离了虎穴。
吕辙长舒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沈心影深深一揖。
“多谢义母救命之恩。”
这话并非虚言。
若非沈心影暗中施压,配合自己那一唱一和的说辞,即便最后丁原看在灵石的面子上放过自己,也绝不会有如此轻松的结局。
面对这份恩情,吕辙心中感激之情,真挚无比。
沈心影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瞧你说的,我也没做什么大事,不过是看破了你心里的难处,替你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
她不懂吕辙为何执意要走,也不懂他是真的担忧边关战事,还是另有隐情。
但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儿子求救的信号。
既然看到了,她便必须帮这个孩子。
吕辙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看来咱们母子连心,真是默契得很。”
闻言,沈心影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名义上是母子,可吕辙看着眼前这位沈氏,心里直犯嘀咕。
这女人岁数跟他差不了几轮,说话自然也没那些繁文缛节的忌讳。
“其实今晚就在府里歇息,明日再动身去前线也不迟。”
沈心影眉头微蹙,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边疆那边,真有这么十万火急?”
吕辙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母亲大人啊,我要是今晚真赖在这儿不走,恐怕明天就成了丁原案板上的肉,想走都难!
沈心影虽有心忧国事,到底是个闺阁女子,哪里懂朝堂之上的弯弯绕。
她真以为那丁原只是好客,想留吕辙吃顿便饭罢了。
吕辙没法把 摊开来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义母,其中隐情您不知晓。
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跟您细说。”
“也罢。”
沈心影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笑得温婉,“男人家的事,我不懂,也不插手。
只要对你有用,我便乐意。”
“您刚才那一手,已经救我于水火。”
吕辙抬头瞥了眼天色,又扫视四周确认无人 ,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压低声音道,“日头西斜,义母还是速速回房吧。
天黑路滑,要是被义父撞见,我又得挨一顿训。”
沈心影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
见确实没有丁原的手下潜伏,这才松了口气。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不准。”
听到这句含糊的回答,吕辙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千辛万苦认下的亲人,此刻他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干脆把她一并带走算了。
但理智瞬间将他拉回现实——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嘶——”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吕辙精神一振,那是梁文在催他。
“义母,我的手下在唤我,我先告辞了。”
见吕辙抬脚要走,沈心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一把攥住他:“且慢!”
话音未落,不等吕辙反应,她转身沿着小路,快步朝丁原的住处疾行而去。
吕辙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发懵,进退两难。
天色愈发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眼看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
……
屋内光线昏暗。
丁原屏退了左右,独自伫立在窗前。
之前那场看似热络的送别,不过是做给他看的戏码。
窗外风雨欲来,他眼神空洞,忽然开口:“传侯成。”
侯成匆匆赶到时,见自家主将正盯着窗外发呆,忍不住劝道:“大人,天象不对,怕是要下雨,不如先将窗棂关上?”
丁原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喃喃自语:“昨夜,我做了一梦。”
“梦见何事?”
侯成满脸困惑,不明白主将为何突然提起梦境。
“梦见我养的一只猫,走丢了。”
丁原声音低沉,“我在屋里屋外找了许久,却始终不见踪影。
直到最后……”
“最后如何了?”
侯成心中警铃大作,屏住呼吸追问。
“那只猫竟真化作猛虎归来了!”
丁原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挤出了泪花:“这梦做得可够荒唐,你说奇不奇怪?”
侯成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硬着头皮赔笑:“确实挺逗。
不过猫就是猫,哪能变老虎去?”
“哼,癞蛤蟆也想上天?”
丁原笑容瞬间凝固,面色阴沉如水,仿佛那个荒诞的梦触怒了他什么神经。
正说着闲话,丁原余光瞥见沈心影折返。
他立马收敛神色,端正坐姿,满脸堆笑道:“夫人,辙儿已经送走了?”
沈心影没理会旁边躬身行礼的侯成,目光直刺丁原:“辙儿去了边境,生死未卜。
这般人物,在你麾下做个微末小官,若是战死沙场,岂不可惜?”
丁原哈哈一笑,语气轻蔑:“他是奉先手下的亲信,虽品阶低,但实权在手。”
“吕布那匹夫有勇无谋,真到了战场上,吕辙能指挥得动他吗?”
丁原瞬间懂了她的意思,挑眉道:“夫人是想替辙儿求个高升?”
沈心影冷脸不语,算是默认。
丁原也不恼,随手抓起案上的任命文书。
朱笔一挥,印泥一盖,又取出一枚令牌,重重拍在桌案上。
侯成眼疾手快,双手接过文书与令牌,恭敬递到沈心影面前。
“既然夫人担心辙儿位卑权重不足,”
丁原故作大方地说道,“我便封他为军中司马,统管三军,如何?”
沈心影虽不知司马具体职权几何,但听名字便知绝非寻常小吏。
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冷淡疏离:“多谢大人美意。
等他归来,想必会给大人一个惊喜。”
话音未落,她转身离去,步伐匆匆,显然心中牵挂着吕辙。
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丁原无声叹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
另一边。
沈心影生怕吕辙等得心焦,一路几乎是小跑而来。
远远瞧见,吕辙正来回踱步,神情焦虑不安。
尽管时间紧迫,但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等了下来。
见沈心影跑来,吕辙急忙上前搀扶,生怕她力竭摔倒。
“义母,您这是去哪儿了?”
许是跑得急了,沈心影身子一晃,险些瘫软在地。
“呼……”
她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给你……求了个官职,累死我了。”
吕辙接过她手中的物件。
展开一看,竟是正式的任命文书,还有一枚沉甸甸的令牌。
司马!
军中司马,掌管军事大权,这可是个大位子!
沈心影调整了几次呼吸,才敢抬眼看向吕辙。
她心里有些打鼓,生怕这官职名头虚大实际微小,那般可就丢了面子。
“这头衔,够分量吧?”
吕辙嘴角噙着笑,眼底却透着几分戏谑:“义母何必费心周旋,非要把我往这个高位上推?”
沈心影指尖轻轻抚过他肩头的褶皱,语气软得像能滴出水来:“边关那是吃人的地方。
如今你位高权重,总不必再拿命去填战壕了。”
吕辙心底嗤笑一声。
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便是坐在帐中运筹帷幄,他也得亲自提刀上阵。
这种场面话,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他敛去眼底的笑意,神色肃然起敬:“大人放心,属下定当全身而退。”
“我信你。”
沈心影抬眸,目光盈盈,“待你凯旋,丁原那张老脸怕是要变上一变。
这份人情,也算没白欠。”
“那是自然……”
吕辙随口应和,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等等,您刚才说‘大吃一惊’?莫非您在义父面前,把话说满了?”
沈心影一愣,随即掩唇轻笑:“是啊,我说你此番归来,必叫丁原刮目相看。
我相信你的本事。”
吕辙脸色瞬间煞白。
完了。
这下真是捅了马蜂窝。
“您不该在他面前提这些!”
吕辙声音发紧,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沈心影手足无措地攥紧帕子:“怎的?难道是我多嘴了?”
吕辙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不安。
解释无用,现在只能止损。
他一把扯住她的袖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事不宜迟,我得立刻动身。
但请相信我,我必平安归返。”
见他那副决绝模样,沈心影也察觉出气氛不对,不敢再多留半分:“去吧!只求上天保佑,让你安然无恙。”
说罢,她手忙脚乱地将印信与调兵符塞进他怀中,挥手示意他速速离去。
吕辙脚步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