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女人,虽名义上是义母,却比许多至亲更让人动容。
初见不过半日,竟肯为他赌上声誉,奔走相求。
那一刻,某种类似血脉相连的温暖,在心头悄然蔓延。
但他清楚,此刻绝非儿女情长之时。
狠下心肠,吕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沈心影心中空落落的。
明明相识短暂,却生出一种送别亲生骨肉的错觉。
“辙儿……”
她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喃喃自语,眼波流转间满是牵挂,“一定要活着回来。”
直到那人影彻底融入尘烟,她才轻叹一声,落寞地转身回房。
……
正厅之内,空气凝重如铁。
丁原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水。
侯成在一旁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许久,丁原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掉渣:“方才夫人说,那小子回来,会让我‘大吃一惊’?”
侯成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老爷还在琢磨那句话呢。
丁原话音未落,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前方。
“昨夜梦中,那猛虎归巢之景,亦令我惊骇欲绝。”
窗外恰在此时炸响惊雷。
暴雨如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
这场从黄昏便压抑的雷雨,终究是彻底爆发了。
侯成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势惊得一愣,急忙冲去关窗。
“主公,雨势太凶,还是回房歇息吧!”
丁原充耳不闻。
随着雨水拍打窗棂,他脑海中那团迷雾竟奇迹般散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糟了!我中计了!”
他脸色瞬间铁青,五官因极度愤怒而扭曲,仿佛要生吞活人。
侯成浑身湿透,费力扣上窗栓,一脸茫然:“大人何出此言?”
“吕辙那小子,满嘴谎言!”
丁原咬牙切齿,字字含血,“他声称灵石是临行前才备好的,可事实是我召他入府,他才掏出来的!”
“这就对了。
什么边境告急全是幌子,先去见夫人更是早有预谋!”
这位在并州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即便对方算计得滴水不漏,终究还是被他揪出了马脚。
侯成恍然大悟,当即抱拳:“既然如此,属下这就去把人截回来!”
“快去!”
丁原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都在发颤,“绝不能让他带着军队离开并州半步!”
此刻的他,心如刀绞。
放虎归山已是大忌,更要命的是,那十万精锐可是并州的底牌。
一旦落入吕辙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堂堂一方诸侯,竟被无名小卒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份屈辱让丁原感到一阵眩晕。
“若他敢反抗,格杀勿论!”
丁原嘶吼着下达最后命令。
“领命!”
侯成转身冲入雨幕,跨上战马,双剑出鞘,直奔吕辙离去的方向。
望着那道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丁原颓然跌坐在地,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
另一边,吕辙大步流星穿过议事厅,脚 阶被他踩得急促而沉重。
梁文早已等候在大雨中,见主子出来,连忙牵马上前。
“怎么磨蹭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呢!”
“多亏义母从中周旋,外加那块灵石开路,算是捡回条命。”
吕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气息急促。
“别废话,立刻撤出并州。
丁原那老东西脑子转得快,察觉不对很快就会追过来。”
他翻身跃上战马,暴雨如注,眼前一片模糊。
梁文没敢多嘴。
现在不是探究细节的时候,跑才是硬道理。
两骑快马踏碎雨幕,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刺史府,消失在漆黑的长街尽头。
……
风雨更急。
梁文与吕辙不敢有丝毫停歇,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拼了命地狂奔。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城门轮廓终于显现。
吕辙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停下。
梁文紧随其后,堪堪收势。
只见城门洞前,吕布率领的骑兵依然列阵等候。
并未离去。
即便大雨倾盆,哪怕夜色深沉,那些铁甲将领依旧纹丝不动。
吕辙心头一暖。
原本担心天色已晚,大军会先行撤离。
没想到这位粗中有细的大哥,竟真的一直在等。
这份情义,厚重如山。
事实上,按军令行事,吕布早该拔营。
张扬此前也多次催促出发。
但见不到吕辙安然归来,吕布绝不可能抛下亲弟独自行动。
别说等到天亮,就是守到日暮,他也绝不退缩半步。
“三弟!”
吕布目光灼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时,紧绷的脸终于松动。
“大哥,我回来了。”
吕策纵马靠近,嘴角扬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
一旁的张扬却愣在原地。
双眼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在他预设的剧情里,吕辙这次必死无疑。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毕竟这趟差事办砸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可人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毫发无损。
“见鬼……”
张扬喃喃自语,眼神阴晴不定,“怎么可能活着?”
吕辙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敌意。
他冷笑一声:“张将军这表情,是盼着我死不成?”
张扬脸色一僵,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哪里的话,高兴还来不及。”
吕布横眉立目,厉声喝问:“三弟,你在里面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耽搁这么久?”
吕辙面色平静,滴水不漏。
“义父事无巨细,叮嘱了许多军中事务,走得慢了些。”
这话半真半假,含糊其辞。
张扬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吕少爷,刺史大人口若悬河,能把你困住一个时辰?”
若非随行士兵完好无损地回来,张扬真要怀疑吕辙是否真的见过丁原。
甚至可能根本就没进去。
吕辙眯起眼,语气转冷:“怎么?张将军觉得我不配回来?”
“够了!”
吕布早已对张扬的不敬忍无可忍,手按刀柄,杀意骤起。
张扬吓得连忙摆手后退,强笑道:“吕将军息怒,在下只是好奇细节罢了……”
吕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将军若是不信我的人,总该信刺史亲笔签署的任命状吧?”
话音未落,那卷文书已如断线风筝般,直直砸向张扬面门。
张扬下意识接住,展开一瞥,瞳孔骤然收缩。
“竟是司马大人……末将方才失礼了。”
他慌忙起身,双手捧回文书,腰身弯得极低,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心底却惊涛骇浪。
这吕辙不仅没死,反而摇身一变,成了军中司马?
之前明明商定好的软禁计划,怎么最后成了升官发财?
张扬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怎么也理顺其中逻辑。
一旁的吕布见状,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仰头大笑起来。
疑虑既消,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然而吕辙面色未改,反手抽出令牌,声如洪钟炸响:
“全军听令!雨停之前,必须抵达一百里外的飞龙坡!”
“所有队伍,加速行军!”
此言一出,四周死寂一片。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此刻狂风暴雨,天地混沌,按常理本该就地扎营避雨。
谁曾想这位新晋司马如此狠辣,竟要在暴雨中强行急行百里?
吕布眉头微皱,刚要开口劝阻,却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提醒小弟莫要逞强,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奈的苦笑:
“贤弟,大哥知你初掌兵权,意气风发。
但这大雨倾盆,令士卒奔袭百里,恐怕不妥吧?”
虽未明说,但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解。
他只当弟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立威。
吕辙无法吐露天机,只能硬邦邦地回绝:
“大哥,原定午后出发,如今延误许久,岂能再等?”
张扬在一旁急切插话:“雨水太猛,还是等等再说……”
吕辙眼神骤冷,手中令牌猛地一挥:
“本司马的话,在你们眼里就是耳旁风?”
张扬吓得脸色煞白,连连躬身谢罪。
吕辙懒得再费口舌,厉声喝道:
“即刻开拔!落后半步者,军法伺候!”
话音落下,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城门。
梁文紧随其后,脚步急促。
吕布看着两人的背影,知道此事已无回旋余地,只得咬牙挥手:
“还愣着做什么!快!跟上!”
……
半个时辰后。
侯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赶到城门口。
只见城门大开,空荡荡的街道连个人影都没有。
侯成气得仰天长啸,恨不得砸碎眼前一切。
雷声轰鸣,掩盖了他的愤怒。
他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刺史府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