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丁原正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侯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大人!您怎么了?”
丁原眼皮未抬,声音沙哑:
“无妨。
吕辙那小子,追回来了吗?”
侯成垂首,声音低哑:
“属下无能……赶到时,他们早已消失无踪。”
丁原面色阴沉,长叹一声。
谁曾想,自己竟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戏弄了。
侯成拱手提议:“主公,属下这就传信张扬,让他即刻动手,把吕家兄弟拿下押回!届时任凭您发落。”
“万万不可!”
丁原断然否决,眉头紧锁:“此事没那么简单。
吕布勇猛无双自不必说,那吕辙如今身居司马之职,手握兵权。
若无我亲笔令箭,谁敢轻易对他用刑?”
侯成一愣,身为纯武将,他一时竟没了主意。
丁原思索片刻,沉声道:“暂且放他们去边疆。
待抵达边陲后,立刻让张扬暗中查探边境虚实,同时死死盯住吕辙的一举一动。”
“此前我只当吕布是心头大患,现在看来,这吕辙才是条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侯成领命,匆匆退下。
……
狂风暴雨中,马蹄声碎。
吕辙率部昼夜兼程,未曾有半分歇息。
直至夜半,雨势渐歇,云层微散。
众人这才勒马停驻,地点正是飞龙坡。
“吁——”
吕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梁文跌跌撞撞跑来,满脸疲惫,声音嘶哑:“大哥,到了飞龙坡,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吧?实在跑不动了。”
吕辙点头,心中亦有同感。
连他都觉得肺叶生疼,更别提那些早已力竭的士兵。
“行吧,此地距并州城已近百里,相对安全。”
吕辙环顾四周,语气放缓:“传令下去,扎营做饭,全员休整一晚。
明日天明再走。”
“得令!”
梁文身形摇晃,强撑着去安排琐事。
毕竟这里已是丁原势力难及的边缘地带,暂时无需再逃。
夜风微凉。
乌云遮蔽了大半星空,仅有几缕月光艰难穿透云层,斑驳洒在山坡之上。
吕辙望向队伍。
经过一夜暴雨洗礼,人人如落汤鸡,衣衫湿透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看着手下一个个面如死灰、神情萎靡的模样,吕辙心头沉重。
但为了活命,这一路狠绝,在所不惜。
吕辙眉头微蹙,随手招回梁文。
“去备足火把和驱寒的草药。”
他目光扫过浑身湿透的士卒,语气不容置疑:“昨夜雨势太大,若不及时发药,一旦染上风寒,这支部队就废了。”
所谓伤寒,并非绝症,而是极易传染的重感冒。
军中若是爆发瘟疫,未战先败。
梁文心领神会,早在吕辙开口前,他就已经安排了人手去办。
两人牵马登上土坡。
吕辙环视四周疲惫不堪的众人,高声喊道:“今晚在此扎营!明日一早再行!”
这句话如同强心针。
士兵们眼中瞬间有了光彩,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吕布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吕辙的肩膀。
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笑意:“算你还有点良心!再逼着走,别说这些兵,连我都得累趴下。”
吕辙拱手,神色诚恳:“大哥辛苦。
既然说了在飞龙坡歇息,便绝不食言。
待过了边关,我定让弟兄们吃顿好的,好好补补!”
闻言,吕布脸色一变,慌忙拽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糊涂!这话不能乱说。”
他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咱们粮饷本就紧张,要是到时候拿不出钱来改善伙食,军心必乱。”
吕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哥放心,粮草的事,交给我。”
这自信太过笃定,反倒让吕布愣在原地。
粮米是硬通货,变不出就是变不出。
但他看着小弟那胸有成竹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
他是哥哥,也是统帅,既然吕辙这么说,那就信他一回。
趁着整顿间隙,吕布忍不住好奇:“小弟,前几日为何那般拼命赶路?乌桓人并未压境,何必如此惊慌?”
吕辙望向远方阴沉的天际,淡淡道:“自有我的考量。”
“罢了。”
吕布大笑一声,摆手道:“我不问。
反正只要你不害我,怎么都行!”
他对吕辙的信任,近乎盲目。
夜幕降临,山坡上火光渐起。
干柴燃烧发出噼啪声响,热气蒸腾。
士兵们围坐火堆旁,烘烤衣物,熬煮热汤。
原本死气沉沉的行军队伍,渐渐恢复了生机。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
吕辙再次下令出发。
这一次,节奏慢了下来。
不再日夜兼程,而是稳步前行。
这种前后反差,让随行将领们摸不着头脑,只能暗自揣测主公的用意。
七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七日中午,烈日当空。
部队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边关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里不同于并州的厚重,也少了中原的繁华。
崇山峻岭连绵起伏,脚下是无垠草原。
风吹草低,牛羊隐约可见。
景色虽美,却透着荒凉肃杀之气。
吕辙勒住缰绳,远远眺望那座巍峨城关。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大军已抵城下。
城门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早已得到风声的守军迅速放行。
吕辙勒马踏入关隘。
眼前的一幕让他微微挑眉。
城门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百余名文官武将肃立等候,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这阵仗不小,几乎囊括了边陲驻防体系内的高层面孔。
他翻身下马,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与各方势力周旋应酬。
尽管彼此交情尚浅,但那些溢美之词依旧如流水般涌来。
不过须臾,几张关键面孔便刻入了脑海。
视线扫过人群,三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曹性、宋宪,还有张辽。
这三位皆是吕布麾下猛将,常年随征乌桓,此刻却留守此地。
昔日吕布大军流动作战,如今因乌桓犯境频繁,才令他们镇守要冲。
这几年战火不断,吕辙与这几位悍将也算打过不少交道。
往日里,他与众将称兄道弟,亲热得很。
尤其是张辽,他刻意拉近关系,并非一时兴起。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史书未载之时,张辽或许默默无闻。
但他日后威震逍遥津,更是大破乌桓,生擒单于。
这般惊天战功,足以载入青史。
前世今生,吕辙都清楚他的价值。
故而在这群武将中,他与张辽私交最为深厚。
只是时移世易。
今 身披司马印信,身份已截然不同。
即便交情再深,张辽行礼时也不复往日的随意散漫,多了几分上下级的恭敬。
吕辙心中明了,并未介怀。
官场规矩,本就如此。
一番客套过后,负责后勤的文官引路,众人鱼贯而入。
目的地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
院内竹影婆娑,花木扶疏,格局奢华而不失雅致。
显然是提前精心筹备过的居所。
跨过高耸的门槛,吕辙环顾四周。
院落深邃,客房众多,足以容纳所有随行将领歇息,无需再另行安排。
他在向导陪同下转了一圈,确认无误后,转头看向吕布等人。
“诸位觉得此处如何?”
吕布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宽敞明亮,是个安身的好地方。”
“既然大哥满意,往后大家便在此处驻扎。”
那后勤文官有些迟疑,开口提醒:“大人,专门用来商议军机的议事厅尚未修缮……”
吕辙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修什么?”
他指向正前方那座开阔的大厅,“那里光线充足,空间足够,直接拿来议事即可。”
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大兴土木?
既然身为边疆守将,务实比排场更重要。
此言一出,众人皆无异议。
毕竟能有个像样的地方落脚,已是幸事。
大司马吕辙,权柄之重,已至巅峰。
单论品阶,他甚至压了吕布一头。
军令既出,谁敢不从?
军需官是个识趣的,没再多废话,领着一众将领直奔营帐区分配住处。
忙活半晌,人员安顿妥当,吕辙回头一瞧——
愣住。
自己的宅子在哪?
堂堂大司马,居无定所?
他一脸懵逼地盯着军需官,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军需官却笑得意味深长:“大人想岔了。
您的府邸自然有,只是不在这喧闹之地。”
“随我来。”
说罢,转身就走。
吕辙不敢怠慢,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