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陈默一行人已抵达京郊。
巍峨的京城城墙横亘眼前,青砖厚重,城楼高耸,旌旗猎猎,一派大胤王朝最后的虚假繁华。城门处禁军严密盘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可空气中却透着一股压抑——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东厂番子与锦衣卫,眼神阴鸷地扫过每一张面孔,稍有可疑便上前扣押,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按照李将军事先安排的身份,陈默化名“陈三”,扮作从边关来京采买军资的商行掌柜;柳青衣一身素布衣裙,头戴帷帽,扮作他的妻室;沈红妆则换了一身劲装,扮作随行护卫,腰上长枪裹了布套,不显锋芒。张承率领十名精锐亲卫扮作镖师,一路护送,借着李将军提前打通的关节,一行人顺利入城,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一进京城,气氛便与关外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酒肆茶楼人声鼎沸,可往来之人大多神色匆匆,少有谈笑。不少茶楼角落都坐着看似闲散的食客,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眼神却时刻留意四周,一看便是九千岁安插的眼线。柳青衣轻轻拉了拉陈默的衣袖,低声道:“这里比我想象中更森严,到处都是耳目。”
陈默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朝堂之上,他只手遮天;江湖之中,他养了血影堂与半数暗河旧部。这京城,早已是他的一言堂。”
沈红妆环顾四周,眉头紧锁:“铁血盟在京城的分舵,三个月前就被查封了,舵主被抓进东厂,至今生死不明。我们现在连个落脚的稳妥地方都没有。”
“李将军早已安排妥当。”随行的张承低声回道,“城西有一处僻静宅院,是将军早年购置的私产,无人知晓,可暂时安身。疗伤、商议计划,都在那里。”
一行人不再多言,低调穿行于街巷,绕开热闹主道,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城西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小院门庭简陋,院墙不高,内里却干净整洁,三间正房带一处偏院,隐蔽又安全。
进入屋内,陈默才松了口气,连日赶路加上伤势未愈,脸色愈发苍白。柳青衣连忙扶他坐下,拆开绷带重新换药。伤口虽已止血,可刀痕狰狞,稍一用力便牵扯剧痛。陈默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目光落在怀中暗河令与长老令上,神色凝重。
“李将军说,九千岁私造龙袍、私囤军械、勾结藩王,所有谋反证据,都藏在他府邸的密室之中。”沈红妆站在桌旁,指尖敲着桌面,“可九千岁府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机关密布,血影堂高手常驻,别说进密室,靠近内院都难。”
“越是危险,越要去。”陈默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证据,我们便无法联合朝中忠臣,无法定他的罪。光靠江湖势力,永远掀翻不了他。”
柳青衣为他缠好绷带,轻声道:“我与你一同去。我熟悉宫廷格局与权贵府邸构造,或许能帮上忙。”
“不行,太危险。”陈默立刻拒绝,“你身份敏感,一旦被认出来,不仅你自身难保,还会暴露我们所有计划。你留在小院,与张承一起守在这里,接应我们。”
沈红妆挑眉:“那我跟你去。我身手比她好,战场厮杀、潜行探院,我比她合适。”
陈默看向她,点了点头。沈红妆常年征战,擅长潜伏、突袭、破阵,确实是夜探府邸的最佳人选。
计划很快定下:
入夜之后,陈默与沈红妆换装夜行衣,潜入九千岁府邸,寻找密室与谋反证据;
柳青衣与张承留守小院,随时准备接应,同时留意京城动静,防止被人围堵;
若三更之前未归,便视为遇险,柳青衣持李将军令牌,前往京营求援。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京城被一层朦胧夜色笼罩,权贵府邸灯火辉煌,与街头冷清的气氛形成诡异对比。陈默与沈红妆一身黑衣蒙面,束紧衣袖,趁着夜色翻出小院,在屋脊之上飞速穿行,身形如夜枭,悄无声息。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九千岁府邸外墙。
高墙三丈,墙头布满铜刺与响铃,墙内巡逻卫士来回穿梭,灯笼连成一串,几乎没有死角。府内楼阁连绵,重檐叠翠,气派远超皇宫偏殿,一看便知逾制僭越。
“戒备果然严密。”沈红妆伏在屋脊,低声道,“正门与侧门都不可能进,只能从后园假山处潜入,那里草木茂密,视线遮挡多。”
陈默点头,两人借着树影掩护,纵身跃过高墙,落入后园竹林之中。刚一落地,陈默便眉头一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不像花香,也不像血腥,带着一种诡异的异香。
“小心,这里有机关,还有……别的东西。”陈默压低声音。他自幼在边陲长大,对毒物、陷阱有着天生的敏锐。
话音刚落,沈红妆脚下突然一沉,竟是踩中了翻板机关!
脚下石板瞬间翻转,下方漆黑深洞显露,尖刺林立,一旦坠落,必定浑身洞穿。沈红妆反应极快,腰腹用力,身形猛地向上拔起,可腰间还是被尖刺划开一道血口。
就在她腾空的瞬间,四周竹林突然射出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破空而至!
“小心!”陈默猛地将沈红妆拽入怀中,转身用后背挡住毒针。细密的针刺入衣衫,虽未伤及要害,却带着一阵麻痒,显然淬有剧毒。
“陈默!”沈红妆惊呼出声。
两人落地翻滚,躲入一块太湖石后。陈默只觉得后背阵阵发麻,头晕目眩,毒性正在快速蔓延。沈红妆连忙查看他的伤势,急声道:“是迷魂针,毒性不强,却能让人迅速乏力,再待下去,我们都要栽在这里!”
陈默咬紧牙关,运转刀马诀内力压制毒性,可药效来得极快,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就在两人陷入绝境、进退两难之际,那股诡异的异香突然变得浓郁。
下一刻,竹林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着彩衣、梳着苗疆发式的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肌肤白皙,眼眸灵动,脖颈间挂着银饰,腰间系着蛊囊,一双眼睛弯弯,带着几分天真,又藏着几分狠戾。
“你们两个,胆子倒是不小,敢闯九千岁的地盘。”少女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异域腔调,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时,突然亮了起来,“是你!边陲救过我的那个铁匠儿子!”
陈默一怔,随即想起——数月前他初入中原,曾在苗疆边境救下过一个被马贼围困的苗疆少女,当时并未多问姓名,没想到竟在此处重逢。
“你是……阿宁?”
阿宁笑着点头,指尖轻轻一弹,几只通体碧绿的小飞虫从蛊囊中飞出,盘旋一圈,将四周残留的毒针尽数吸附,落在地上化为黑水。“这些破机关,还是我帮九千岁布下的呢,想困得住你们?”
沈红妆瞬间握紧武器,警惕道:“你是九千岁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阿宁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狠辣,“那老阉狗利用我帮他炼蛊、布毒,事成之后想杀我灭口,亏我逃得快。他害我苗疆族人,我早就想找他算账了。”
她走到陈默面前,指尖轻点他后背穴位,取出一枚淡红色蛊虫,贴在他伤口处。蛊虫微微蠕动,将体内毒素尽数吸走,麻痒与眩晕瞬间消散。“好了,毒解了。看在你当年救过我的份上,我帮你们一次。”
陈默心中一松,抱拳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别客气。”阿宁晃了晃腰间蛊囊,“九千岁的密室,我知道在哪里。他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在‘听风阁’地下三层,那里不仅有谋反密信、私造龙袍的图纸,还有他与藩王、暗河叛徒的往来名单。”
沈红妆讶异:“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之前帮他炼守阁蛊,进出过密室。”阿宁冷哼一声,“不过那里比后园更凶险,有血影堂四大高手镇守,还有我炼的金鳞蛊,普通人靠近三步,就会被蛊虫啃噬成白骨。”
陈默眼神一厉:“即便凶险,也要去。阿宁姑娘,你若肯相助,日后我必保你苗疆平安,无人再敢欺辱。”
“我不要你保,我只要跟在你身边。”阿宁仰起脸,直白又坦荡,“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你去哪,我去哪,谁敢伤你,我就让蛊虫吃了他。”
这般直白热烈的心意,让陈默一时语塞。沈红妆在旁轻咳一声,打破尴尬:“先办正事,密室要紧。”
阿宁不再玩笑,在前引路。她对府内格局了如指掌,哪里有巡逻、哪里有机关、哪里有盲区,一一指点。三人借着夜色掩护,穿过花园、回廊、假山,一路避开卫士与眼线,顺利抵达听风阁下。
这座楼阁高耸华丽,灯火通明,却守卫稀少,看似松懈,实则杀机四伏。阿宁停下脚步,从蛊囊中取出三只淡青色小虫,分别放在陈默、沈红妆身上:“这是避蛊虫,戴上它,阁内蛊虫不会攻击你们。但守卫只能靠你们自己解决。”
三人潜入阁内,楼梯蜿蜒向下,越往深处空气越阴冷。走到地下二层时,四名蒙面黑衣人骤然现身,手持鬼头刀,气息凶悍,正是血影堂四大金刚。
“果然有贼人潜入!九千岁早料到有人来探密室,留下我们守株待兔!”
话音未落,四人挥刀齐上,刀风凌厉,招招致命。陈默寒铁刀出鞘,刀马诀全力运转,刀光如练,正面硬撼两人;沈红妆长枪出鞘,银芒闪烁,迎战另外两人;阿宁则退到一旁,指尖翻飞,操控蛊虫伺机偷袭。
激战瞬间爆发。
刀枪碰撞之声震彻地宫,火星四溅。陈默伤势未愈,却战意不减,每一刀都刚猛霸道,逼得对手连连后退;沈红妆枪法凌厉,征战沙场的狠劲尽显,一枪刺穿一名金刚肩头;阿宁趁机放出噬魂蛊,悄无声息钻入另一名金刚耳中,那人瞬间惨叫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剩下三人见状又惊又怒,攻势更加疯狂。一名金刚绕至陈默身后,一刀劈向他后脑。沈红妆惊呼提醒,陈默回身格挡,却因力道不足踉跄后退。就在刀刃即将落在他身上之际,阿宁猛地甩出蛊线,缠住那金刚手腕,用力一扯,刀刃偏斜。
陈默抓住机会,寒铁刀直刺,一刀穿心!
剩余两名金刚见同伴接连毙命,心生惧意,想要退走报信。沈红妆岂会给他们机会,长枪横扫,腿影翻飞,将一人踹倒在地;陈默紧随其后,一刀封喉。
短短一炷香功夫,血影堂四大金刚尽数毙命。
阿宁拍了拍手:“好了,前面就是密室大门。石门是玄铁所铸,钥匙只有九千岁有,不过……我有办法。”
她走到石门旁,按下一块凸起的砖,石门侧面露出一个小孔。阿宁取出一只金色蛊虫,放入孔中。蛊虫在内部啃噬机关,片刻之后,玄铁石门缓缓开启。
密室内灯火长明,陈列一目了然。
一侧摆放着尚未完工的龙袍,金线刺绣,九龙盘踞,逾制之极;
一侧堆满军械图纸、火药配方;
正中一张长桌,摆满密信与印章,落款皆是各地藩王与军中将领;
墙角一个木盒,里面整齐摆放着名册,封皮上写着——“暗河归降者名录”“朝堂心腹名录”。
陈默心脏猛地一缩,上前拿起名册翻开。第一页,便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暗河四长老,血手判官
紧随其后,是一连串朝中大臣、军中副将,甚至还有几位李将军麾下的将领。
“原来这么多人投靠了九千岁。”沈红妆看着名册,脸色冰冷,“难怪萧惊寒敢肆无忌惮,难怪暗河旧部四分五裂。”
陈默越看心越沉,翻到最后几页时,手指骤然一顿。
名册末尾,写着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名字:
镇北将军,李山河
“怎么可能?”沈红妆凑过一看,瞬间脸色大变,“李将军不是我们的人吗?他不是你父亲的旧友吗?怎么会在叛徒名录上?”
陈默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浑身冰冷。
李将军的关怀、安排、坦诚、玉佩……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如今看来,全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柳苍梧让他小心李将军,原来并非演戏,而是真的在提醒他!
“假的……一定是假的……”陈默喃喃自语,可名册字迹清晰,印章确凿,由不得他不信。
阿宁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这名册是真的。我之前见过九千岁把玩,他说李将军是他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关键时刻能一口咬死你们所有人。”
惊天反转,如惊雷劈下!
陈默只觉得心口剧痛,比身上伤势更甚。他一直信任、依赖的人,竟然是九千岁的卧底。所谓前往天山保护他父亲,所谓联合忠臣,所谓兄弟情义,全都是圈套!
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更大的陷阱。
“不好!”沈红妆突然脸色剧变,“青衣还在小院!张承也是李将军的人,她们有危险!”
一句话惊醒陈默。
他猛地合上名册,将龙袍图纸、密信、叛徒名录一并收入怀中:“立刻回去!救青衣!”
阿宁连忙点头:“我带你们走密道,比原路快一倍!”
三人不再犹豫,顺着密室另一侧的密道飞速撤离。密道蜿蜒曲折,直通京城外一处废弃民宅。刚一出密道,便看到远方天空升起一道红色信号——那是柳青衣约定的遇险信号!
陈默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身形一展,朝着小院方向狂奔而去。
沈红妆紧随其后,沉声道:“李将军从一开始就布了局,引我们来京城,让我们潜入九千岁府,就是为了让我们自投罗网!他要的,不仅是暗河令,还有青衣的前朝血脉,更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陈默一言不发,只顾狂奔。夜风呼啸,刮在脸上生疼,可他心中更痛。
他以为自己接近真相,却不知只是踏入更深的阴谋;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盟友,却不知对方是最致命的毒蛇;
他以为父亲尚有生机,却不知天山玄冰洞,早已是死局。
小院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阵阵。
陈默瞳孔骤缩,速度再提三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青衣不能死。
暗河令不能落。
这仇,这恨,这天下不公,他必以刀讨还!
而此刻的九千岁府邸深处,
一身蟒袍的九千岁端坐椅上,听着手下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
“李山河做得很好。陈默那小子,果然上钩了。”
“接下来,只需等陈默回到小院,便将他们三人与柳青衣一并拿下。暗河令、前朝血、刀神之子,尽数到手。”
“玄门开启之日,便是本公登基之时。”
一旁,血手判官躬身而立,恭敬道:“主公英明。陈无敌那边,也已安排妥当,天山之上,他插翅难飞。”
夜色更浓,杀机弥漫。
陈默的刀,尚未真正出鞘;
而这盘牵扯江湖、朝堂、父子、红颜、家国的惊天棋局,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