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桌上的气氛又变得尴尬，阮红梅打圆场地把自己的牛肉罐放到长桌中间：“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先尝尝招牌。”
“林鹤之同志说的那种八音盒可能是西洋传过来的，先入为主了。
迟婉，我本来还打算等你们结婚的时候也送你们一个自己做的八音盒当礼物呢，让你们也欣赏一下国产八音盒的魅力……”
“够了！”
阮红梅的每句话都精准地挑战着迟婉脆弱的神经，她沉默了一路，终于还是忍耐不住，突兀地拍案而起，她大吼着指向迟昼：
“迟昼，你是不是没完没了了，小亮不就拿了你一个八音盒吗，都这么久了，你还指桑骂槐！
呵，我们都欺负你，就你干净是吧，要不是你，我根本不用下乡做知青，受那么多苦！”
温霁将刀叉放置在一旁：“迟婉同志，你是要垄断八音盒这三个字吗，不让人说，一听见这三个字就觉得是在骂你？”
他拍了拍迟昼的肩膀，语气维护：“我是迟昼同志在村里的生产队长，他下地不拖沓，记账不出错，你有怨气不要朝着个人撒，有本事你就给政府写报告信，阐述一下你的个人思想？”
迟昼满脸羞愧，他的声音很低：“温队长，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迟婉气得胸腔不断起伏着，邻座的客人都朝她看过来，而她一直指着的迟昼却在这时对她无奈地耸了耸肩，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迟昼微笑着低声道：
“迟婉同志，现在是就餐时间，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别人。”
迟婉顿时被迟昼轻飘飘的声音气得气血上涌，她低头向林鹤之寻求安慰，但林鹤之只是皱着眉，满脸羞耻道：
“婉婉，先坐下，不然一会儿服务员就要来劝我们离开了。”
“好，好，我走不就行了，你自己在这里吃吧！”迟婉将刀叉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看着迟婉的背影，林鹤之匆忙起身，他对着阮玉梅和阮红梅勉强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婉婉情绪有些激动了，单已经买了，你们慢慢吃，我们就先离开了。”
说完他追着迟婉而去，期间没有向迟昼和温霁的方向看上一眼。
等两人走后，阮红梅和阮玉梅两姐妹面面相觑。
阮玉梅挠头道：“姐，咱还吃吗？”
“吃吧，不吃怪浪费的，大不了我们明天把钱退给他们。”阮红梅挠了挠头：“今天发生的事真是有够荒唐的。”
阮玉梅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婉婉是怎么了。”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迟昼，几番欲言又止。
迟昼将温霁给他拌好的牛肉汤饭咀嚼着咽下：“怎么了，阮玉梅同志，你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阮玉梅脸色一红，这才道：“迟昼同志，你就是婉婉说的那个爱慕虚荣，心思狭窄的堂哥啊？”
不等迟昼回答，温霁就皱起了眉：“阿昼不是那种人。”
阮玉梅连忙摆手：“迟昼同志的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迟昼同志和婉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说如果不是迟昼同志，她就不用下乡啊？
是不是迟昼同志当时留城里了啊，我不是说留城里不对，我就是因为姐姐去了乡下，才能留在城里的，额，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阮玉梅越说脸越红，声音也越来越磕绊。
温霁的眉眼缓和下来，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也放松下来。
他刚刚还以为这个叫阮玉梅的女同志对迟昼和林鹤之有意思，对前者，他心中烦闷，对后者，他心中又会心存戒备，现在看来，她容易紧张脸红，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个性格。
“因为我拿着户口本给我们家二叔、三叔、四姑、五叔、六姑家一共十八个适龄的孩子全都报名了上山下乡，让大家都去做知青。
迟婉同志可能因为这件事觉得我对她有意见吧。”迟昼满脸写着受伤。
所有人，就连温霁都愣了愣。
“十八个……一家十八个下乡知青！”阮红梅目瞪口呆道。
迟昼依旧满脸落寞，他摇头纠正道：
“带我十九个。”
迟昼的声音里满是委屈：“而且当时所有的人都和我抢着说要报名做知青，我才给他们报的。”
他倚在温霁肩膀上，温霁也配合地安抚他：“不是你的错。”
迟昼叹了一口气：”二叔在我父母下葬的时候也和我说过，说上山下乡是响应国家号召，到农村广阔天地去锻炼，这是青年的光荣。
而且如果在乡下好好干，当上模范，以后招工，上大学都有优势，我的父母如果活着也会开心的。”
阮氏姐妹对视一眼，满眼复杂，这明显就是给迟昼下套啊。
迟昼的眼神亮晶晶地：“我二叔你们应该都知道，他是首师的校长，我们整个家族就只有我二叔最有出息，他说的话我们全家都信服！”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渐渐弱了下来：“但我其实并没有什么觉悟，我想下乡只是因为我不想再待在这个伤心地，想下乡找个老实能干的好人养我。
他顿了顿，将手放到温霁的手背上：“幸好遇到了温队长愿意收留我，之后的事阮红梅同志就都知道了。”
身后是人满为患的大厅，身前是两姐妹单纯的目光，温霁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轻挠，眼皮微敛，他目光柔和地对着迟昼开口：
“因为迟昼同志各个方面和我都很合拍，处处都合适，才维系了这么久的关系。”
迟昼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我也觉得和温队长很合拍，生活节奏差不多都在一个拍子里。”
温霁一把抓住还想往他手心里钻的手指，塞进去一片面包。
什么都没注意到的阮红梅陷入回忆：“我和迟昼在小河村的时候其实不是很熟，但也听说过一些迟昼同志的威名。
嘿嘿，我和别的住在知青所的知青私下里都喊你……恨赘男。”
“你们那是羡慕我。”迟昼撕咬着面包，啧叹道：“我现在也这样想，如果有一天我和我对象也能和迟婉和林鹤之同志一样牵着手走在大马路上就好了。”
“迟昼，你有喜欢的人了啊，恭喜恭喜！”阮红梅朝迟昼鞠了两拳：“以后结婚记得请我，而且你和温大哥现在的关系，到时候你得对着温队长磕头吧！”
迟昼想了想拜堂礼，他对着温霁笑了笑：“如果是中式婚礼，确实要磕，还要磕好几下呢。”
温霁耳尖一红，迎着迟昼灼热的视线，他拿着刀叉的手有些不稳：“大家快吃饭吧，八点就要关门了，现在都七点四十分了。”
阮红梅赶快扭头打扫战场，她低着头埋头苦吃，但过了一会儿，发现桌上只有自己吃饭的声音，抬头一看，
阮玉梅正托着腮看向温霁和迟昼，满脸傻笑。
“玉梅，你怎么了？”阮红梅疑惑问道。
阮玉梅脸又红了，她低头吃起菜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迟昼同志和他哥哥坐在一起，特别亲，特别好看。”
“……姐，你说婉婉是不是误会迟昼同志了，明天我要不要去找婉婉解释一下啊？”
阮红梅一听到婉婉这个名字，眉头又皱了一下：“迟婉和我们是一个圈子的，容易看透，一起玩也就玩了，她那个男朋友不像什么好东西，你最好离远点。”
阮玉梅没有多想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听姐姐的！”
……
莫斯科餐厅里服务员已经开始上冰淇凌球，另一边林鹤之和迟婉之间的气氛也已降至冰点。
“婉婉，你知道我的身份不经查，就当为了我，别和迟昼起冲突可以吗？”林鹤之眼中满是深情。
迟婉冷哼一声：“你经不经查和我有什么关系，还不是因为你自己犯错，有了污点，能怪我吗？
呵，还是因为倒卖我送给你的八音盒，我送你的手表你不会也卖了吧？”
林鹤之听着迟婉刺耳的话语，感到一阵阵心寒，都送给他的东西了，迟婉居然还要追究。
上一世迟婉对他多忠诚啊，原来只是因为这一世他有了污点，就在对方眼里低人一等了。
“迟婉，你别忘了你和你弟的大学名额怎么来的，如果我被查出来了，你那边的口风也关不紧，你别忘了你在下乡做知青时还留在乡下一个孩子。”
林鹤之眼色阴冷。
迟婉面上瞬间空白，她的眼中闪过一慌乱之色：“你……”
林鹤之立刻又放软了语气，他将迟婉拥入怀中，轻声哄着：“婉婉，咱们以后是要结婚的，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迟婉虚虚靠在林鹤之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她刻意回避了自己在下乡时的话题：“那该怎么办，迟昼一定会报复我的，他一定不会让我好过！”
“你得罪他了吗？”林鹤之沉思道，按今生记忆来说，其实他也得罪了对方，但那点小事应该不至于让人去费心举报他。
而前世，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迟昼这个人。
上一世，小河村确实有一个迟知青，但那个迟知青是迟婉的弟弟迟亮。
“就算我没有得罪他，他也绝对会报复我，他就是那么小心眼的人！”迟婉恨恨道：
“他爸妈死了的时候，我和迟亮只是和他说既然他父母死了，就可以把他父母的工人名额让给我们，他正好下乡。
结果他气得吐血晕倒，第二天一醒就偷走户口本，把我们所有人都报名下乡了！”
林鹤之听到迟昼吐血晕倒，第二天又做出这么极端的事，顿时眉心一跳，更为笃定迟昼也是和他一样的重生者。
“你送我的手表和八音盒都是迟昼的？”林鹤之问道。
迟婉皱眉：“怎么，不愿意要就还回来啊！”
林鹤之眉心拧成一团：“婉婉，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我推测得不错，他一定以及肯定会报复，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怎么下手，他是自己考上的大学，他也没在乡下结婚留孩子！”迟婉一把推开林鹤之，她抱着头埋怨着，也不知道是在埋怨林鹤之还是在埋怨自己：
“你真是废物，连迟昼那种货色都考不过，他都能上首都大学，你也多学了一年，怎么只能考到首师！”
林鹤之尽力忽略掉迟婉尖锐的指责，他一把抓住迟婉的手：“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他留不在首都，让他在首都大学退学！”
迟婉满目狐疑：“……什么办法？”
“首先，我们要去找马宏。”
“找我弟干什么？”迟婉眼中的疑惑更深。
林鹤之眼睛黑沉：“不对，不是你弟，我要找的是真正的那个马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