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大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焦躁:“高科长,下一步怎么走?”
高科长眯起眼,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毛大年脸上:“怎么,高兴了?”
毛大年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瞬间凝固。
僵持两秒,他才干巴巴挤出一句:“哪里的话。”
心里却一阵发虚。
高科长也没打算深究这句场面话,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年轻人:“小周,你怎么看?”
他对周学剑留下的后手很感兴趣。
想看看这只狐狸,还能掏出什么底牌。
周学剑唇角微扬,神色淡然:“办手续时留了个心眼,怕节外生枝,做了份备份。”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痕深深的纸片。
“看来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这个。”
高科长那张紧绷的脸,也不由得松动了一下。
这年轻人,手段太野。
毛大年和李啸天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好不容易才销毁的证据,转眼又出现在对方面前。
这种绝望感,让人窒息。
刘海中看着那张纸,双眼赤红,嘶吼道:“周学剑!你不讲武德!”
此言一出,围观群众顿时炸开了锅。
哄笑声此起彼伏。
“刘师傅这表情,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笑不活了,这也太逗了吧!”
“藏拙些。”
有人压低声音,语带讥讽。
刘师傅那张请假条,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吞进肚里。
如今半路杀出个周学剑,手里攥着另一张,让刘师傅看着干瞪眼,这滋味估计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原来如此。”
旁边人恍然大悟。
难怪之前周学剑一副悠闲模样,甚至还要多嘴问一句刘海中尝没尝过那个。
这哪是关心,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报复。
这一招背后捅刀,够损的。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周学剑指尖轻弹假条边缘,发出清脆声响。
他斜睨着被按住的刘海中,嘴角噙着一抹坏笑。
“老刘,要不让你那宝贝儿子也来尝尝?”
刘海中脑子转得慢,竟真把这当成提议。
他满眼希冀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儿子刘光天。
那眼神炽热得让人发毛。
刘光天浑身一僵,冷汗瞬间下来了。
刚才父亲被抓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此刻更是吓得腿软。
他拼命摇头,身子往后缩,恨不得贴到墙上去。
“别看我!我没搞鬼!”
“这跟我没关系,我不吃!”
话语急促而慌乱,透着浓浓的抗拒。
刘海中闻言,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逆子!
简直是白眼狼!
自己掏心掏肺,甚至不惜违规操作,全是为了给儿子铺路。
结果关键时刻,这小子为了自保,竟然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一番折腾,岂不是成了笑话?
怒火攻心,刘海中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
他像头被困的野猪,拼命扭动身躯,想要挣脱束缚冲过去教训儿子。
可惜,这胖子看似臃肿,实则筋骨结实。
任凭他如何挣扎,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双脚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没人再理会这对父子。
高科长伸手接过那张假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随后,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毛大年,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毛科长,劳驾你再掌掌眼。”
“确认下真伪。”
“这次可得看仔细了,别再出现‘意外’,比如被人误食之类的情况。”
这话里的刺,毫不掩饰。
毛大年脸色骤变,涨成了猪肝色。
高科长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质疑他的专业度。
这种暗示,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这意味着,信任已经破裂。
“高科长说笑了,我自然清楚轻重。”
毛大年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挽回颜面。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徇私,也为了稳住局面。
他主动招手,叫来人事科的其他几位同事。
“大家一起来把把关。”
几人围拢过来,神色凝重。
首先是对纸张进行初步观察。
接着,两年前存档的那张请假条也被翻了出来。
两份文件并排摆放,细节对比逐渐深入。
连人事科常用的批示印章都被找出来。
那是李主任和毛大年的私章,因为搬运时磕碰,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道裂痕,如同指纹般独一无二。
片刻后,结论出来了。
“纸张质地一致,泛黄程度符合两年前的特征。”
“签章上的裂痕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笔迹核对无误,与档案记录及本人习惯相符。”
除了当事人毛大年沉默不语。
在场其他人,一致认定:这是一张真实的请假条。
似乎板上钉钉。
毛大年站在原地,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形势比人强,他无法反驳众人的鉴定结果。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学剑手中的这张假条,究竟是从哪个夹缝里钻出来的?
毛大年盯着那张纸,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纸面。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高科,这单子看着没毛病,可我心里直打鼓。”
“签名是我,可我没办过这假。”
他眉头拧成疙瘩,目光如刀般刮向李啸天。
李啸天脸色煞白,委屈得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车间主任管得宽,但他清楚自己经手的字条屈指可数。
每一个落款,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签名,神似却透着诡异。
像?
太像了。
像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性是不是出了大漏子。
难道周学剑真请过假?
李啸天恨不得劈开脑壳,看看里面到底存不存在这段记忆。
高科长没说话,只把眼神沉了沉,扫过毛大年,最后落在周学剑身上。
“周学剑,谁给你办的?”
周学剑嘴角一扯,笑意温吞,眼底却冷得像冰。
“还能有谁,签字的那位。”
他手指轻点请假条上的墨迹,语气笃定:“我找李主任,他说跟毛科长熟,直接带我来的。”
“毛科长亲自提笔,动作麻利得很。”
周学剑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谦逊,话语却字字诛心:“手续快得我受宠若惊。
身体抱恙,能得二位关照,我心里感激不尽。”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恶心人。
他在算账。
算前身受的罪。
那刘海中阴损,刘光天跋扈。
顶着身前的位置,却在生前面前耀武扬威。
若是前身在这儿,别说要回工作,恐怕还得挨顿羞辱,最后被保卫队扔出大门。
那种绝望,够吃一年冷饭。
所以,周学剑毫不留情地捅刀子。
拿不属于他的东西,就该付出代价。
“放屁!”
李啸天猛地抬头,脖子青筋暴起。
“根本没这回事!你血口喷人!”
他记得分明,周学剑从未找他递过条子。
哪有什么熟人引荐,全是瞎扯。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哟,这儿挺热闹啊?”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穿透门框。
李啸天脖颈僵住,回头望去。
众人视线汇聚处。
高科长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张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轧钢厂归张所长辖区。
两人因几桩案子打过交道,互相认可。
脾气相投,都是直肠子,不爱玩虚的。
张所长断案细,眼光毒,高科长心里服气。
张所长双手插兜,嘴角勾起一抹戏谑:“高科,你这鼻子属狗的吧?我还没报案,你就先把场子摆好了?”
“轧钢厂出事了?”
张所长随口抛出一句,压根没等高科长接话,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厂里那点鸡毛蒜皮的纠纷,你自己就能理清,用不着我插手。”
这话一出,高科长愣在当场,满脸写着不解。
要知道,这位张所长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来轧钢厂这种地方闲逛?
除非有别的事。
可除了案子,他还能为了什么?
高科长脑子里绕了几圈,也没琢磨透。
“找这小子。”
张所长手指一抬,直指周学剑。
旁边站着的毛大年眼睛瞬间亮了。
派出所的人亲自上门,准没好事。
周学剑平时就是个街溜子作风,肯定闯了大祸,这才惊动张所长亲自来抓人。
太好了。
真是天助我也。
只要把人带走,那些烂摊子自然有人收拾,至于刘光天那点工资纠纷,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儿,毛大年长舒一口气,心头大石落地。
……
既然高科长等人都在场,周学剑也不傻,不会在这种时候喧宾夺主。
但领导点名,总得给个反应。
于是,他站起身,客客气气喊了声:“张所长好。”
张所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这一幕让高科长更加诧异。
这两人居然熟识?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周学剑眼下还牵扯在自己负责的案件里,便忍不住试探道:“张所,您特意来找他,是有急事?”
“实不相瞒,手头有个硬骨头,想借周同志的手搭把手。”
张所长开门见山。
看着高科长依旧疑惑的眼神,张所长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