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干事在一旁听着,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也不好发作。
毕竟易中海是八级工,自己才六级,资历摆在那儿。
况且,这也算不得违规,只是有点钻空子嫌疑。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
“易师傅这是故意的吧?拿高碳钢去做低碳钢的活儿,延展性根本不够,这不是找死吗?”
“哼,要是周学剑真分不清,栽了也是活该。”
杨干事听得清楚,脸色沉了下来:“易师傅,这是故意的吧?”
他没等回答,直接挥手:“快去换!”
那两个学徒工不敢耽搁,麻溜地转身,又去抬了一块合适的钢板回来。
钳工行当,动刀之前必先放线。
这活儿普通学徒都干不了,属于高阶技能。
好在刚才那块板子表面干净平整,意味着周学剑得自己来画线定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技术科长突然发话,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怎么回事?我要的是那块已经放好线的!”
“周工,别折腾了。
这块中碳钢厚度正好,要不我帮你打个报告,换个图纸行吗?”
周学剑抬手拦住了还要动手的众人,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杨工眉头一挑,满脸不解:“你搞什么名堂?”
周学剑没看他,目光扫过那堆冰冷的钢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来我是打算下次再考八级的。
但转念一想,现在国家物资紧缺,厂里资源也紧巴。
每次考核都要耗料,与其慢慢磨,不如就这次,直接冲八级。”
“给厂里省点材料,也算尽份力。”
话音落地,四周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让一个一级钳工去考八级?
这差距,比幼儿园小孩去参加清华入学考试还要荒谬百倍。
那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鸿沟,那是天赋、资历、经验层层叠加形成的铁壁。
小杨的脸瞬间黑如锅底,眼神里满是讥讽:“周学剑,你这种哗众取宠的手段,不觉得低级吗?”
他太清楚八级钳工的分量了。
三年精车,十年烂钳。
这句行话不是白说的。
多少老师傅干了一辈子,头发花白了,还在四级上徘徊,连个高级技师的影子都摸不着。
周学剑歇息了好几年,如今突然要越级挑战八级,这在大家眼里,无异于晴天霹雳,更像个笑话。
“果然是个混日子的街溜子。”
易中海在一旁冷笑出声,语气尖刻,“为了在厂里留个好名声,脸面都不要了?八级钳工是菜市场买白菜,还能让你随便挑拣?
多少人拼尽全力,一辈子连个四级的门槛都跨不过。
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趁早滚回去做你的混子,轧钢厂这种讲究技术的地方,容不下你这种跳梁小丑。”
“吵什么吵!不想干就滚出去!”
远处传来刘总工一声暴喝,带着验收不合格的火气,震得人心头一颤。
周学剑淡淡瞥了一眼那边,没说话。
人群立刻噤若寒蝉。
片刻后,气氛才稍微缓和。
“刘总工这脾气,真是吓人。”
有人小声嘀咕。
“那可不,人家是总工程师,跟咱们不一样。
易师傅就算想够,也够不着那个位置。”
小杨干咳两声,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示意别乱说话。
周学剑无视周围的窃窃私语,再次看向杨工,眼神清澈而坚定:“杨工,我没开玩笑,也没哗众取宠。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反正今天也是考试。
您让我考。
如果我没过,按规矩办,把我开除出轧钢厂,损耗的材料费,我个人全额赔偿。
如果我过了,对您没有任何损失,甚至还能多个人才,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掷地有声。
对于杨工刚才的震惊,周学剑并不意外。
任谁听到一个休整多年的初级技工,要一步登天冲击最高等级,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就像是个稚童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举起千斤巨石。
杨工盯着周学剑看了许久,眉心拧成了疙瘩,那双眼睛里,疑惑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所取代。
行当里混了这么久,周学剑头回瞧见这般阵仗。
旁人皆是循规蹈矩,今日倒撞上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茬。
眼前这年轻人,一身藏蓝常服,五官 无奇,站在那儿稳如泰山。
可杨工心底莫名生出个念头:这人能成。
哪怕理智叫嚣着荒谬,他却想赌一把。
赌那沉稳的气度,并非虚张声势。
“蚂蚁咬大象?杨工肯定摇头。”
有人低声嗤笑。
“我反倒盼着他点头。”
另一人眼里闪着光,“若真成了,日后酒桌上,咱可是见过奇迹的人。”
议论声渐歇。
杨工深吸口气,抬手拍板:“准了。”
他目光灼灼盯着周学剑:“八级考核无图纸参考,你自己挑一样手艺,证明你的钳工底子。”
周围瞬间炸开锅。
“真答应了?”
“周小子,别给老子丢脸,俺们等着看戏呢!”
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周学剑没接话,只回以一抹淡笑。
转身,径直走向操作台。
易中海与杨工迈开步子,凑近了些。
众人亦不甘落后,层层围拢,却多是来看热闹的。
这种级别的较量,门外汉看个寂寞,内行人才懂门道。
周学剑没理会周遭嘈杂,抓起那块钢板,锯条起落间,钢屑纷飞。
一片片铁片落下,堆在案头。
“胡来!”
易中海眉头紧锁,冷哼一声:“连放线都不做,这般随意切割,能出什么好货?”
杨工深以为然。
确实草率得离谱。
然而周学剑仿佛聋了一般,只顾低头摆弄手中物件。
切下的料块不大,在他手中翻飞,逐渐有了轮廓。
众人仍是一头雾水,不知他要搞名堂。
刘光天撇撇嘴,阴阳怪气:“装模作样罢了,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实则是个绣花枕头。”
话音落地,无人搭腔。
看不懂的人,只见他手法娴熟,铰刀、刮刀轮番上阵,行云流水。
看懂的人,脸色已是大变。
杨工瞳孔微缩,心神俱震。
钳工这行,工具固定,材料有限,拼的全是最后成品的精度与神韵。
那些小配件的线条弧度,打磨的光洁度……
即便让杨工亲自上手,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完美。
更令人心惊的是手法。
某处工序,按常理该用铰削,周学剑却偏偏换了刮刀。
这完全违背了常规认知,却又诡异地契合了某种更高的逻辑。
易中海此刻心跳如鼓,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视线锁定在周学剑身上。
那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一级钳工模样。
若是不用电火花线切割,单靠手工达到这般精度,易中海自己都不敢拍胸脯保证能做到。
周学剑仿佛体内藏着精密游标卡尺。
目光扫过钢板,落点已定。
下刀果断,分毫不差。
废料?不存在的。
每一寸材料都物尽其用。
这一幕,狠狠刺痛了易中海的眼。
恐惧感悄然滋生。
原本所有人都笃定,周学剑连八级门槛都摸不到,上去不过是个笑话。
谁曾想,他不仅站稳了脚跟,还走得极稳。
“杨师傅,这人纯属胡闹。”
刘光天在一旁阴阳怪气,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酸味。
“你瞅瞅那些细碎边角料,零碎得连零件都算不上,能顶什么用?”
“趁早让他停手吧,浪费工时。”
在他眼里,周学剑就是个混日子的街溜子。
当年自己在厂里学艺时,手艺都比这孙子强。
“闭嘴。”
杨工低喝一声,语气冷冽如冰。
他根本没空理会刘光天的嘀咕,双眼死死盯着操作台,连眨都不眨一下。
刘光天撇撇嘴,满脸委屈。
明明是好心提醒,怎么就没人领情?
碍于杨工的威严,他只能悻悻转过头,暗自腹诽。
片刻后。
最后一块微型构件成型。
周学剑放下工具,开始组装。
就在结构组合到一半时,杨工瞳孔猛地收缩。
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他喉结滚动,声音都在发颤:“易师傅……我没眼花吧?那是……那是转炉?”
易中海心头一跳:“什么转炉?”
“就是炼钢用的转炉!”
杨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不用线切割!纯手工!周学剑这小子,简直是个怪物!”
围观群众虽然不懂加工流程,但成品摆在那儿,谁都认得。
那正是技术科正在验收的大型转炉的微缩版。
要是分不清,抬头看看旁边那个庞然大物就知道了。
“完工。”
周学剑双手托起成品,稳稳置于台面。
巴掌大小的转炉,线条流畅,细节惊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真做出来了?”
“我看是作弊吧!”
有人指着远处的大家伙嘲讽,“参考着模型做的,有什么了不起?”
“放屁!”
另一人立刻反驳,“你那连线都拉不利索,还好意思说会做?无线切割的技术壁垒,你连边都没摸到。”
刘光天冷笑一声,满脸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