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做好了又怎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种粗糙玩意儿,经不起半点推敲,迟早露馅。”
杨工没接话,转头看向易中海:“易师傅,还得请您亲自过目。”
桌上这件精巧物件,让他这个六级钳工都感到震撼。
但他权限不够,无权判定最终成绩。
技术科压根没指望周学剑能通过八级考核,所以只派了他一个助手。
如今局面失控,只能由资深前辈易中海来把关。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波澜。
他不同于刘光天那种半桶水。
刚才周学剑展现出的手法、思路、精度……
处处都在碾压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隐隐冒汗。
易中海指尖发颤。
他盯着掌心里那枚不足巴掌大小的物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比例严丝合缝。
接点天衣无缝。
复刻度,整整百分之一百。
线条如流水般顺滑,表面光亮得能映出人影。
透过微光,甚至能清晰窥见转炉内部精妙的构造。
这哪里是加工件?
这是一尊艺术品。
一个毫无瑕疵的完美复刻品。
豆大的汗珠顺着易中海的鬓角滑落,砸在工装上,洇出一深一浅的痕迹。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易师傅?”
小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急切地凑上前,“成色如何?”
易中海没立刻答话。
他装作仔细端详的模样,手指摩挲着金属表面,眼神却早已飘忽不定。
周学剑……竟然真让他做到了!
这般鬼斧神工的手艺,别说旁人,就是易中海自己,也未必能徒手打磨出这等精度。
完了。
全完了。
赌约已定,输赢在此一举。
一旦确认合格,他便要当着全厂的面,喊那个毛头小子一声爷爷。
想到此处,易中海脸色铁青,五官几乎扭曲在一起。
原本算计好让周学剑低头认错,怎么转眼之间,局面竟变得如此失控?
他想不通。
更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是,周学剑手段通天,若再拿下八级钳工的职称,凭借这二十出头的年纪,厂里必将重点培养。
这种人才,在整个华国都是凤毛麟角,打着灯笼都难寻其二。
日后若是此人羽翼丰满,他还拿什么去压制?拿什么去整治?
易中海心头沉重,双手不受控制地翻动着那枚转炉。
他试图从任何角度寻找破绽。
哪怕是一道细微的划痕,一个不平整的接口也好。
只要有一丝瑕疵,他就有理由判定不合格。
可惜,失望如潮水般涌来。
无论怎么翻转,怎么看,都找不到半点毛病。
完美,令人绝望的完美。
没有瑕疵,他就绝不敢睁眼说瞎话。
上次敢乱咬人的那几个,现在还在拘留室里蹲着呢,前车之鉴犹在耳畔。
冷汗浸透了易中海的后背,黏腻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易师傅!”
小杨再次催促,语气愈发急促,“到底行不行?”
拖无可拖。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考核……通过。”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 !真过了?”
“ 啊!老子今天算是开眼了,以后出去吹牛都有素材了!”
“厉害!太厉害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刘总工满脸怒容,双目圆瞪,吓得众人噤若寒蝉。
那股子威严劲儿,硬生生把满场的喜气压了下去。
但小杨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
这是天大的喜事!
作为见证者兼考核官,他的履历上要重重添上一笔,奖金少不了,前途也更光明。
他哪还管得了刘总工脸黑不黑?
三步并作两步,小杨拨开人群,径直冲向技术科那边。
田大山科长正站在人群中,神情严肃。
这次顶吹转炉验收,技术科研究部全员到岗,作为一把手,田大山自然不可能缺席。
“田科!田科!”
小杨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成了!周学剑过了!”
不远处,杨厂长看着两人鬼鬼祟祟地嘀咕,眉头微皱,沉声道:
“嘀咕什么呢?大声点汇报!”
“汇报。”
小杨的声音在车间里显得格外清亮,打破了原本的沉闷。
“咱们厂,出个新八级钳工。”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扫过面前几位大佬,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田大山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脑子进水了?”
这位科长脾气爆,开口就是质问:“你自己才几级?敢在这儿信口开河?”
小杨脖子一缩,赶紧摆手澄清:“误会,全是误会!”
“我说的是易师傅评出来的。”
“易师傅那是咱厂里的定海神针,老牌八级高手。”
“他的话,难道还能有假?”
此言一出,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
不声不响,又冒出一个八级?
顺着小杨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周学剑。
年轻得过分的面孔。
老厂长杨建国下意识转头,捏住旁边李副厂长的胳膊。
“老李,疼一下。”
李副厂长会意,狠狠在他臂弯上掐了一把。
“嘶——”
刘总工倒吸一口凉气,痛呼出声。
“没做梦吧?”
杨建国收回手,心里有些发虚。
“确实没做梦。”
李副厂长松了松手,“刚才那一下,老刘叫得最惨。”
杨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把人叫过来。”
“还有他做出来的东西,一并带上。”
“我要亲眼看看。”
一旁的刘总工脸色阴沉如水。
顶吹转炉验收失败,核心难题没攻克。
这意味着,轧钢厂的出钢量还得维持在低水平。
现在全靠平炉硬撑。
那点产量,要是真分给民用市场,每家每户连把像样的菜刀都分不到。
这种瓶颈,让他焦虑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再加上刚才被李副厂长当猴子耍,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没过多久,小杨领着周学剑走了进来。
“各位领导好。”
周学剑站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
依次点头致意。
小杨双手捧着那个金属物件,递到田大山面前。
田大山接过,指尖摩挲了几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多话,直接转手递给刘总工。
刘总工原本板着脸,准备挑刺。
可当那冰凉粗糙的金属触感传到掌心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转炉?
不仅结构吻合,细节处理更是堪称完美。
甚至连比例都是1:1复刻。
虽然几个不起眼的小零件位置有些奇怪,让人看不懂意图。
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惊艳程度。
刘总工抬起头,死死盯着周学剑。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天才。
绝对是天才。
杨建国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有了底。
能让见多识广的总工程师露出这种表情,这小子绝对有两把刷子。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细看实物。
“周学剑,不错。”
“今天先回去工作。”
“下班后来我办公室。”
“咱们单独聊聊。”
周学剑刚想应声退下。
刘总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厂长,别急着放人。”
他把那个缩小版的转炉塞进杨建国怀里。
“放着这样的人才去闲着,是咱们厂的损失。”
“这小子,还有一份大礼。”
杨建国低头一看。
愣住。
原来这场八级钳工考核,考的竟然是这个。
更关键的是,连刘总工都挑不出毛病。
这说明,里面绝不仅仅只有形似。
既然连形似都算不上,那验收环节肯定能挑出不少刺儿。
“行!确实行!”
杨厂长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冲旁边喊道,“周学剑,你留下,陪咱们一起查。”
周学剑神色平静,既没得意忘形,也没卑躬屈膝:“各位领导稍候,我去核实个细节,马上回来。”
“搞什么名堂?”
杨厂长眉头微皱。
旁边的小杨是个急性子,主动上前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连易中海跟周学打赌这事儿也抖落了出来。
那是位八级钳工啊,杨厂长心里权衡利弊,想着给老员工留点体面。
要是真闹大了,惊动家属,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混?指不定成为大伙茶余饭后的笑料。
周学剑沉默了几秒,语气平淡却坚定:“厂长,换个人,这面子我肯给。
但易中海跟我私人恩怨深得很。”
他没废话,只提了一桩旧账:“当初傻柱拿闷棍敲我家,诬陷我家暴,易中海就在旁边起哄助威。”
提到傻柱,两位厂长并不陌生,毕竟人家是食堂掌勺的大厨。
这点事,厂领导层早就知情。
杨厂长见状,明白劝不住了,索性闭嘴不再多言。
周学剑转身走回考核台旁,盯着易中海:“考完了,该兑现承诺了。”
“哎,小周,都是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