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六,来得很快。
周一,还有六天。周二,还有五天。周三,还有四天。
她把那条浅蓝色的衬衫裙,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周五晚上,她照例把裙子拿下来比了比。
“苏念念,你都看了多少遍了。”乔安安在上铺翻了个身,“那条裙子又不会跑。”
“我这不是怕它皱嘛。”念念把裙子抖了抖,重新挂好。
“它要是能皱,早就皱了,”沈诗语在旁边淡淡地说,“你这是紧张。”
念念没反驳。上一次,她没见成。这一次,是真的要见长安了。
她躺回床上,给长安发了一条。
【念念不忘】:长安,明天,还是老地方老时间吧?
【长安故里】:嗯。
【长安故里】:商场三楼,咖啡厅,下午三点。
念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咖啡厅,下午三点。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长安故里】:这一次,我一定到。
【念念不忘】:好!
【念念不忘】:我等你。
我等你。念念第三次,说了这三个字。
这一次,她说得格外认真。
周六早上八点,念念就醒了。她洗了头,吹了头发,对着镜子把脸看了三遍。
十点,她吃了早饭。十一点,她把裙子的褶皱又熨了一遍。十二点,她开始化妆。
她不太会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描了描眉毛,涂了一点口红。乔安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她化完了,递过来一面小镜子。
“好看,”乔安安说,“就这样,别再加了。再加就过了。”
念念对着镜子看了看,嗯,是挺自然的。
十二点半,她背上包,准备出门。商场离学校,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她提前两个小时出门,就是怕路上出什么岔子。
她刚要出门,手机响了。
是长安。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上一次,也是这样的电话。
她接起来。
听筒里先是一点杂音,然后才是他的声音。
“念念。”长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连麦的时候她听过这个声音,可电话里听,还是不一样。连麦里隔着一层麦,电话里,这个声音像是贴着她的耳朵。
低低的,稳稳的,和游戏里指挥的时候一样。
可她顾不上体会这个声音好不好听,因为她的心,已经悬起来了。
“长安,怎么了?”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念念,对不起,”长安说,“今天,我可能又去不了了。”
念念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又去不了了。
又。
“怎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出什么事了?”
“我爸,”长安说,“我爸昨天搬东西,把腰扭了。”
“扭得有点严重,今天早上起来,下不了床了。我妈今天有手术,走不开。我得在家照顾他,带他去医院。”
“念念,对不起。”长安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又食言了。”
念念站在宿舍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一只手握着手机。
门把手是凉的,硌着她的手心。
她没松手,也没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发现,她的喉咙,有点堵。
两次了。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铁牛的事。她理解。那是帮里的人被冤枉,长安是担保人,他必须去。
这一次,是长安的爸爸扭了腰。她也理解。爸爸生病了,当儿子的,当然要在身边照顾。
可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点失落,是骗不了人的。
她试了四遍衣服,数了六天日子,化了两个小时妆,提前两个小时出门。
现在,她又要,把裙子脱下来,把妆卸掉,把闹钟关掉。
“念念?”长安在电话那头喊她,“你在听吗?”
“在听,”念念说,“长安,你去照顾叔叔吧。”
“见面,什么时候都能见。叔叔的腰,要紧。”
“念念……”
“真的没事,”念念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你快去带叔叔去医院吧。腰扭了,不能耽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谢谢你,念念。”长安说。
“不用谢,”念念说,“你快去吧。”
“等我爸好点了,”长安说,“我重新约你。这一次,我……”
他没有说完。
他大概是想说“这一次我一定到”。可是这句话,他上次已经说过了。上次说完,这一次又食言了。
所以这一次,他说不出口了。
念念懂。
“长安,”她说,“你不用说‘一定’。”
“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我等你就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念念,”长安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对不起。”
“你已经说了两次对不起了,”念念说,“再说,我可要收道歉费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长安说,“收多少,我都给。”
“那你先欠着,”念念说,“等见面了,一起算。”
“好,”长安说,“等见面了,一起算。”
挂了电话,念念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背上的包,还没卸下来。包带勒着肩膀,她也没觉得沉。
这通电话,把她从半空里,放回了地上。
落地的地方,有点空。
然后,她转身,走回宿舍,把包放下,把那条浅蓝色的衬衫裙,脱了下来。
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耳朵里,还一直响着,他那一声对不起。
乔安安在上铺,看着她,没说话。
沈诗语在旁边,也没说话。
念念把裙子叠好,放回衣柜。然后,她坐到椅子上,拿纸巾,一点一点,把妆卸掉。
卸到一半,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掉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手背上的眼泪,是热的。
她用纸巾按了按,洇出一小片湿。
“念念。”乔安安从上铺下来,蹲在她面前,“你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我没哭,”念念说,“我就是……我就是有点……”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说“我就是有点委屈”。可是她觉得,委屈这个词,说不出口。
因为长安不是故意的。他有他的难处。他爸爸扭了腰,他要照顾。这是天底下最正当的理由。
她凭什么委屈呢?
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不是为“见不到长安”哭。她是为“我说了三次‘我等你’,却还没等到”哭。
沈诗语走过来,把一包纸巾,放在念念手边。
“哭完了,”沈诗语说,“就给他发个消息。”
“发什么?”念念哽咽着问。
“告诉他,”沈诗语说,“你没事。让他安心照顾他爸。”
“然后呢?”
“然后,”沈诗语说,“你就等着。”
“可是我已经等了两次了。”念念说。
“那就等第三次,”沈诗语说,“苏念念,你记住一句话。”
“一个让你等了两次的人,不一定是坏人。”
“但一个让你等了两次,还每次都把原因和道歉,明明白白告诉你的人,”沈诗语顿了顿,“他至少,没把你当外人。”
念念抬起头,看着沈诗语。
“他没把你当外人,”沈诗语说,“他才跟你说实话。他要是不在乎你,他随便编个理由就把你打发了,何必告诉你,是他爸扭了腰?”
念念愣住了。
对啊。
长安完全可以不说。他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我有事”“我去不了”,一句话就打发了。
可他没有。他告诉她,是铁牛被冤枉了。他告诉她,是他爸扭了腰。他把每一次爽约的原因,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他甚至还打电话来。他让她,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可以交底的人。
念念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给长安发了一条。
【念念不忘】:长安,你安心照顾叔叔。
【念念不忘】:我不急。
【念念不忘】:等叔叔好了,我们再约。
【念念不忘】:对了,你刚才的声音,挺好听的。
发完最后一条,念念自己先笑了。
她在哭的时候,还不忘夸一句他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长安回了。
【长安故里】:嗯。
【长安故里】:谢谢你,念念。
【长安故里】:等见面了,让你听个够。
听个够。
念念看着这三个字,破涕为笑。
她把手机放下,对乔安安和沈诗语说:“行了,我没事了。”
“这就没事了?”乔安安挑眉,“你这情绪,转得也太快了吧。”
“因为我突然想通了。”念念说。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念念说,“他让我等了两次,可他每次都告诉我原因,每次都道歉,每次都重新约。”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念念笑了,“他比我还想见面。”
“只是他的事情,比我的事情,更急。”
“等他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念念说,“他一定,是第一个,跑来见我。”
乔安安和沈诗语对视一眼。
“行吧,”乔安安说,“你信他,我们就陪你信。”
“那条裙子,”沈诗语说,“还挂回去吗?”
“挂,”念念说,“挂回去。”
“总有穿上它的那一天。”
当天下午,念念没有出门。她把裙子重新挂回衣柜,然后,打开游戏,上线,烧双。
桌上那杯奶茶,她忘了喝。等她想起来,已经彻底凉了。
她把奶茶倒了,扔了杯子。
窗外的太阳很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有点冷。
长安不在。他在家照顾他爸。
念念一个人,在队伍里,帮然哥最帅和桃桃乌龙,把双烧完了。
下线前,她给长安发了一条。
【念念不忘】:长安,叔叔怎么样了?
【长安故里】:好点了。医生说,养两周就没事。
【长安故里】:念念,谢谢你今天没怪我。
念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念念不忘】:我不怪你。
【念念不忘】:你好好照顾叔叔。
发完这一串,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吐了口气。
窗外的天,黑得很安静。
【念念不忘】:我等你。
我等你。
念念第四次,说了这三个字。
这一次,她说得,比任何一次都稳。
因为她知道,这个让她等了两次的人,值得她,再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