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晌午,往常这时候路行野已经回来了,今天却还没见人影。
程晚晴时不时探头往门口张望。
孙嫂子作为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懂,笑道:等小路呢?我听老头说,最近地里活多,来的知青不顶事,干活稀碎,把村长和大队长都气歪了嘴,估计小路分的活要比之前多。
程晚晴点了点头。
路行野干活是一把好手,村长多给他派活也正常。
你可别说,现在小路在村长眼里可强可厉害。
孙嫂子边收线边随口说着,昨天我去送水,看见几个女知青老往他那边瞟,有个烫卷发的还往他跟前凑,手里端着碗也不知道装的啥。
话一出,程晚晴手里的针顿住了,空气静了一瞬。
孙嫂子心里咯噔,暗骂自己嘴快,赶紧补救:不过你放心,你家小路连看都没看人家,埋头干自己的活。我跟你说这个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那些女知青心眼活泛着呢。
加上上次买缝纫机,现在路行野在大家眼里就是个香饽饽。
我知道,谢谢嫂子。
程晚晴脸上笑盈盈的,瞧着没事,可手里的针脚明显慢了。
那些女知青她见过,年轻水灵,读过书,说话文绉绉的,跟她不一样。
她们往路行野跟前凑,图什么她太清楚了。
想起路行野从前喜欢过的那个姑娘,心里闷的厉害。
她咬掉线头,把布偶耳朵收了口搁在炕沿上,心里有了计较。
中午孙嫂子回去做饭,程晚晴也放了活,进了灶房。
炒了个青菜,装早上烙的两张饼,灌满水壶,锁了院门往地里走。
走到田埂边上,果然看见路行野还在翻垄。
村长今天又给他加了两亩地,他一个人从早干到现在,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汗湿的褂子贴在背上。
旁边不远的地头上,几个女知青蹲在树荫底下歇晌。
烫卷发的那个手里攥着手帕,站起来往路行野那边走了两步,伸手想递什么东西。
路行野身子一转,头都没抬,锄头翻得起劲。
那姑娘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缩回去了。
程晚晴瞧见,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重生一世,她信他爱自己。
可看着别人往自家男人跟前凑,心里就是不痛快。
她挎着篮子绕过田垄,径直朝他走过去,路过树荫底下那几个女知青时眼皮都没抬。
老公。
路行野锄头一顿,抬眼看见是她,愣了两秒才直起腰。
日头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了,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
锄头往地上一撂,男人迎了两步,嗓子里带着没缓过来的哑:媳……媳妇?你怎么来了?
大太阳底下干了半天活,他浑身滚烫,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下巴滴进领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手上全是泥,想碰她又怕弄脏,最后只虚虚拢了拢她腰侧的衣裳,指节蹭过布料就收回来。
程晚晴又心疼又心软,拿手帕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你没回家,我来送饭。
她仰头看他,杏眼里漾着笑,眼尾天生的那抹红晕在日头底下格外娇俏,白净的小脸泛着光,被汗水洗过似的,清凌凌的,叫人挪不开眼。
嗯。今天活多。
路行野垂眸贪恋地看她,喉咙发紧,压住想把她搂过来的冲动,走,媳妇,去树下那边凉快。
到了树下,程晚晴先让他喝了几口水,再把饼塞进他手里:先垫两口,干完了回家吃饭。
树荫底下那几道目光全盯在这边。
卷发姑娘手帕攥得指节发白,盯着程晚晴的侧脸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没送出去的鸡蛋。
气愤的牙根咬了咬,鸡蛋往篮子里一摔,扭过头去不看了。
程晚晴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跟针尖似的扎在后背上。
她没回头,拿水壶里的水把手帕打湿,不紧不慢地给路行野擦脖子、擦手臂。
她此趟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路行野有媳妇,他俩好着呢,别打她男人的主意。
水珠沁在晒烫的皮肤上,凉快又舒服。
路行野舒坦地眯了眯眼,咬了口饼,灼热的目光还锁在她脸上。
程晚晴睨他一眼:这么开心?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嗓子里带着笑,我媳妇来看我,心里美。
气息扫过耳廓,痒酥酥的。
程晚晴耳根烫的发热,嗔他一眼,心里那股闷气散了大半。
两人挨着坐,肩膀碰着肩膀,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草地上。
田埂上歇晌的村民都看呆了。
程晚晴平日不怎么出门,大家对她的印象还停在从前,克死陈小拴,二嫁给路行野,婚后折腾作怪
路行野那阵子上工脸色也不好,大伙都觉得这门亲事凑合。
可之前那台缝纫机抬进院门的时候,村里就有人嘀咕过,说路行野八成是被这媳妇拿住了。
如今再看眼前这一幕。
冷冰冰的汉子在媳妇跟前那副样子,眼睛跟长在她身上似的,别人递水他头都不抬,媳妇一伸手他就凑过去。
程晚晴笑脸盈盈地擦汗喂水,温柔又贤惠。
也是这媳妇长得实在漂亮,眉眼弯弯的,皮肤白得晃眼,又温柔又会疼人,哪个男人不稀罕。
有人咂了咂嘴,多看了两眼,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程晚晴跟传言里那个折腾作怪的女人,怎么瞧着不像一个人。
田垄边上,陆知远刚直起腰,捏着锄头柄揉掌心那排水泡。
一抬头就看见田埂那头程晚晴正踮脚给路行野擦汗,白净的小脸在日头底下泛着光,脖颈细长,露出小截腻白的皮肤。
陆知远盯着看了好几秒,手里的锄头柄攥紧了,磨破的水泡被挤出一股酸疼从掌心窜上来。
他没理,目光还是追着那姑娘。
旁边的男人替她挡着日头,她娇小的影子落在男人身上小小一团,像棵刚抽条的柳树栽在高壮的橡树旁边,难分难舍。
陆知远胸口那股气越拱越高,说不清是酸的还是堵的。
收回目光,锄头重新落下去,歪七扭八的力道,垄沟歪了。
他气脸发红,接着刨第二下。
日头晒着后脖颈发烫,水泡破了黏在木柄上,每一下都扯着皮肉疼。
陆知远咬牙没停,今天必须把这垄干完,不然连那干咽的窝窝头都没得吃。
该死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