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时,孙嫂子正坐在院门口的大石头上纳鞋底。
她家跟路行野在同一条道上,远远看见两人推着板车回来,手里的活计一撂就迎了上来。
咋样咋样?赵管事咋说?
程晚晴眼睛弯成了月牙:孙嫂子,往后咱们有得忙了。赵叔说了,有多少要多少,还加价了。
孙嫂子一听,两眼放光,一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那可太好了!
程晚晴笑着把人迎进院里,从口袋里把工钱数出来递过去。
五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我滴娘咧,五块……这么多?
孙嫂子瞪大眼睛,双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过去。
盯着那五块钱看了半天,人有点发懵。
全家人三个月都挣不了这个钱,她几天就挣回来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闷出一句:程妹子,谢谢你,我这手心都发烫。
程晚晴摇摇头,笑了一下:谢啥,都是你自己挣的。
她从板车上把提前分出来的一份东西递过去,油纸包鼓鼓囊囊的,甜香味往鼻子里钻。
嫂子,这是给你带的肉和糖果,没有你帮忙,我们也做不了这么快。
孙嫂子连连摆手:不,不,程妹子,你给我找了挣钱的路子,我咋好意思再拿肉和糖。
她说着,别过脸去,声音发紧,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程晚晴看着孙嫂子那双裂了口子的手和泛红的眼角,心里软了一下。
这年头能遇上这样知足、讲良心的人,是她程晚晴的福气。
她把油纸包往孙嫂子怀里塞了塞:嫂子,这是我的心意,赵叔给涨了工钱,我这边还想——
话没说完,孙嫂子像被烫着似的跳起来,嗓门压低了半度:程妹子,涨工钱的事你别急!我这手艺都是你教的,就几天工夫就涨工资,我这良心过意不去!
没有程妹子和小路,她哪有挣钱的路子。
连手艺都是程妹子手把手教的,短短几天就涨工钱,做人做事哪能这样。
程晚晴看她那副实诚模样,心里热乎乎的,没再坚持,活干的好,涨工钱以后有的是机会。
行,那这糖和肉你可得收下。
几番推辞,孙嫂子到底拗不过,把油纸包接过去时攥得紧紧的。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妹子,明天我早点来!
那一声喊得又脆又响。
程晚晴笑着挥了挥手,看着孙嫂子的身影拐过院墙,才转身回屋。
路行野把物件搬完,准备去还板车。
程晚晴从屋里提出一小包糖递过去:老公,你还板车的时候,把这个给村长。咱老找人家借车,总得有个礼数。
路行野接过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媳妇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里里外外都想得周全。
他心里高兴,想把人搂过来亲上两口,又惦记着媳妇忙了一天该饿了,急着回来给她做饭。
只好压住心思,等晚上再好好亲个够。
好,我很快回来。
男人应了声,推了板车匆匆往外走。
晚饭是红烧鱼、自家的黄瓜炒蛋,还有卤味店买的酱牛肉。
灶台上热气腾腾,满屋子油香混着肉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程晚晴夹起一片卤牛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挣钱吃肉的日子,最舒坦了。
她又夹了一块喂到正在给她挑鱼刺的男人嘴边:老公,牛肉好吃。
路行野吃了,点了点头,把挑好鱼刺的鱼肉码进她面前的小碗里:慢点吃,仔细有刺。
嗯嗯—— 程晚晴夹起鱼肉送进嘴里,鲜嫩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她睁圆了眼睛,老公,你烧的鱼,好鲜好嫩。
路行野被媳妇一夸,眉梢微微抬了抬,眼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以后天天给你做。
两人边吃边聊,碗筷碰出细碎的响。
程晚晴嚼着米饭,脑子没闲着。
她盘算着把头绳和布偶的样式再翻新几样,现在这批样子太规矩,供销社就那么点柜台,被人学了去也就是个把月的事。
他们得提前踩好路。
路行野对姑娘家的东西确实拿不出主意,她能想到的他都点头,她决定做的他都兜底。
他抬眼看她,声音低低的:你琢磨你的,家里有我。
程晚晴眯着眼嚼完嘴里的东西,心口热乎乎的。
有这句话,比什么都踏实。
她想到什么,忽然眼眸一亮:老公,你说,下回我做几个大一点的布偶,比现在这些大一倍那种,往供销社柜台上一摆,赵叔是不是能卖更高的价?
路行野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胖乎乎的大布偶往柜台上一蹲,满屋子货品都得往后站。
那场面该挺惊人。
他嘴角翘起来,伸手把她嘴角沾的饭粒抹掉:你想怎么做都成。累了就跟我说,我替你缝。
程晚晴噗地笑出声:你一个大男人缝什么布偶,让村里人看见不笑话你?
路行野面不改色,又往她碗里添了块鱼肉:笑就笑。我媳妇的活计我帮着干,谁敢说什么。
程晚晴心里甜丝丝的,脑袋往他胳膊上靠了靠。
好喜欢这样的日子,每天都有盼头,每天身边都有这个人。
夜色沉下来,村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了。
陈老婆子屋里还亮着,光晕在土墙上摇来摇去。
她板着脸,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昏光里泛着冷:你是说,看见那姓孙的老婆子提了好东西回去?
老赵坐在床沿抽旱烟,吐出一口烟雾,表情阴森:那可不。小两口拉了一板车东西回来,我亲眼看见的。那孙婆子从路家出来,提个篮子,脸上笑得分不清眉眼,里头指定有好货。
他说得漫不经心,眼底那点贪婪的光却遮不住。
想起晚上剌嗓子的野菜窝窝头,多久没闻着肉味了,嘴寡得慌。
陈老婆子冷笑,眼珠子一翻。
那小贱人有好东西也不知道来孝敬老娘,藏在屋里喂老鼠也不给我端一口。打量着离了我就翻了天了?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油灯跳了跳。
老赵拿烟杆子点了点她:最近姓孙的,天天往路家跑,也不知道在捣鼓啥。
陈老婆子眯起眼,嗓门压得又低又硬:不能等了。明天你趁她去田里的时候把人绊住,我从她家溜进去——
老赵烟杆子往鞋底一磕,火星溅在地上,灭了。
到时候,
陈老婆子咧嘴,露出焦黄的牙根,笑里带着恶狠狠的痛快。
路行野急着找那小贱人,没人会注意到家被搬空了。
两人对了个眼神,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夜虫叫着,一声长一声短,把土屋里那点喘气声衬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