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枝条的人,宋雨薇等了三天。
头两晚风平浪静,团子感应不到恶意。第三晚,月黑风高,宋雨薇刚在蒲团上坐下,玉佩忽然一烫——来了。
她没声张,悄悄出了空间,披衣蹲在窗后。果然,苗圃那边,一个黑影正猫着腰翻篱笆,动作比上回熟练多了,直奔那几棵压条的苗子。
宋雨薇没喊。她提前跟老黄通了气:老黄今夜睡在苗圃东头的窝棚里,听见三声猫叫,就摸出来堵人。
黑影正撅着屁股刨土,宋雨薇轻轻学了声猫叫。
“喵——”
黑影一僵,刚要跑,窝棚那边“哗啦”一声,老黄拎着木棍扑出来,一把摁住:“站住!”
那人挣扎着要跑,老黄腿脚利索,一脚踹翻,摁在地上:“跑!你跑!偷苗子偷到老子头上来了,看你还跑!”
宋雨薇走过去,借着月光一看——是本村的人,王老六。
王老六,四十出头,家里三亩薄田,两个半大小子,日子过得紧巴。村里人都说他懒,可宋雨薇知道,这人不懒,是没门路,眼红别人日子好,自己又使不上劲。
“老六叔,”宋雨薇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折的是枝条,不是果子。枝条折了,接不上,一棵树就废了。你知不知道,这一根枝条,值多少钱?”
王老六吓得直哆嗦:“微微,好孩子,叔鬼迷心窍,叔再也不敢了……你千万别报治安队,报了我这日子就完了……”
老黄啐了一口:“早干啥去了!”
宋雨薇摆摆手,让老黄松开。她看着王老六:“老六叔,你要枝条,是想自己接吧?”
王老六低着头,半天,闷闷地“嗯”了一声:“村里人都说,你们家的红富士,接一根活一棵,秋天果子能卖大价钱。我那两个小子,大的该上初中了,学费都凑不齐……我寻思,偷几根枝条,自己接几棵,秋天卖了,给娃交学费……”
宋雨薇心里一软,又一沉。软的是这日子过得太难;沉的是——她想到前世,多少庄稼人就是这样,眼红、偷摸、走歪路,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老六叔,”宋雨薇说,“枝条你不该偷。可你想接枝条,想种果树,你大可光明正大的说,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王老六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咱村想种果树的,不止你一个吧?”宋雨薇说,“回去你帮我传个话:过几日,宋家在晒谷场摆个台,想学嫁接的、想跟着种果树的,都来。嫁接的手艺,我爸教;苗子,宋家给;种出来的果子,宋家带着一起卖。一家富不算富,一个村都富了,才叫富。”
王老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真的?”
“真的。”宋雨薇说,“可有一条——往后谁再偷枝条、摸果子,就别怪宋家不讲情面了。”
王老六连声应着,千恩万谢地走了。老黄在边上直瞪眼:“微微,你这就放了他?他偷咱家东西呢!”
“老黄叔,”宋雨薇说,“他偷的是枝条,要的是门路。咱家往后要干的,不是守着这点地防贼——是把全村人拢到一条船上。船要开,不能先跟船里的人结仇。”
老黄愣了愣,咂摸半天,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宋雨薇没答话,只望着王老六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村里人心动了,第一步就好走。可她也清楚——有红眼病的,不止王老六一个。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晒谷场那台子,八月底就搭了起来。
消息是王老六传出去的。他腿快嘴也快,没两天,半个村都知道宋家要白教嫁接、白送苗子、还带着一起卖果子。起先没人信,蹲墙根的老头们撇嘴:“白送?天底下哪有白拿的东西。”可架不住有人偷偷跑去宋家果园边上瞧——宋明远当真在育苗,几垄新苗绿油油地立着。
到了摆台那日,天刚擦亮,晒谷场上就支起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嫁接刀、一卷缠枝的麻皮、两桶泡着的砧木,还有几捆用湿布裹着的枝条,根根精神。
等日头上来,场子已围了一圈人——扛锄头的、抱娃的、蹲墙根抽烟的,连邻村的都来了几个。
宋明远站在桌后,先拎起一棵压条的苗子,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场子都静了:“都瞧好了,这就叫嫁接。一根枝条,接上另一棵的根,两样一合,活一棵,就是能卖大钱的红富士。”
人群“嗡”地就开了锅:
“真能活?”
“接活了,能跟你们家的一个味儿?”
“那苗子,当真白给?”
“苗子宋家给,不够我们在培育就是了。手艺今儿就教,学不会的,明年春天,我挨家挨户再给接一茬。”宋明远顿了顿,话头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可有一条——往后谁再偷枝条、摸果子,就别怪宋家不讲情面了。”
人群里,王老六缩了缩脖子,又往前挤了挤,脸上讪讪的,眼里却亮得吓人。
接下来一整天,晒谷场就没冷场。宋明远手把手教:怎么削接穗、怎么劈砧木、怎么对齐那层皮、怎么缠麻皮缠严实。宋雨薇蹲在桌边替她爹搭手,时不时插一句——
“接穗留两三个芽就够了,多了抢养分。”
“砧木根上的土要踩实,虚了爱死根。”
“压条得先环剥,不剥,根生不出来。”
“春天接比秋天稳,秋天接,得过了霜再动,冻死了白搭。”
起先没人把她一个小丫头的话当回事,只当她学舌。可听着听着,几个老把式咂摸出味儿来——这丫头句句都在点子上,比有些师傅讲得还透。有人忍不住问:“老宋,你这闺女,是请了先生单教过吧?”
宋明远哈哈一笑,没接话。宋雨薇也不答,低头把一根接好的苗子递给王老六:“老六叔,你那份,回去栽屋后头,朝阳,别浇水太勤。”
王老六双手捧着苗子,手抖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哎,哎,好。微微,叔对不住你。”
“往后好好种,就算对得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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