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种这几粒?”
天刚亮,傅北渊已经把院角的硬土翻开,木篱笆也钉好了。陆半夏蹲在地边,将搪瓷杯里的麦种一粒粒按进土里:“嫌少?”
“怕不够你那片麦田。”
“傅团长口气挺大,八字还没一撇,先惦记上亩产千斤了。”
傅北渊压实浮土,拎起水壶:“怎么浇?”
“每天半瓢,水多会烂根。”她握住他的手腕,把壶嘴往旁边挪了挪,“你带兵也这么使劲?几粒麦子,快让你冲跑了。”
“没种过。”
“那就听我的。”
“行。”
陆半夏瞥他一眼:“学得倒快。”
早饭还没端上桌,后勤处便送来通知,供应车昨夜陷在泥路上,至少要晚两天进基地。食堂剩下的玉米面还能撑,肉菜却只剩两筐萝卜和半扇剔过肉的猪骨。
马红梅端着空饭盒进院:“今天中午又是萝卜汤。食堂老周说了,一人两块骨头,谁也别指望上头带肉。”
“骨头炖好了,比肉香。”
“你治病我信,做饭也敢夸?”马红梅跟到灶房门口,看她从柜子里翻出八角、桂皮和干姜,“这些东西哪来的?”
“药柜里挑的。”
“药也能下锅?”
“你吃不吃?”
“吃。毒不死就吃。”
傅北渊把粥放到桌上:“她不给你下毒。”
马红梅接过窝头,朝他笑:“傅团长护得真紧。我才说一句,您就接上了。”
“饭凉了。”
“明白,我走,不碍你们的眼。”她咬了一口窝头,又回头,“半夏,你真能把那堆骨头做香,我替全家属院请你去食堂。”
上午看完病号,陆半夏果真去了食堂。
老周围着油腻的白围裙,听完便摇头:“陆大夫,药材贵,拿来炖骨头糟践东西。再说这么大一锅,放几颗八角能有什么味?”
“料我出,您只管烧火。”
“烧坏了呢?”
“我中午那份口粮赔给你。”
老周看了眼跟来的马红梅:“她一个人赔得起半锅骨头?”
“我也赔。”马红梅卷起袖子,“您别瞧不起人。陆大夫开的药,苦成那样都能救命,调个汤还能难住她?”
“行,锅给你们。先说好,盐只有这半罐,别一把全扬进去。”
陆半夏将猪骨焯水,撇净浮沫,又用纱布包住八角、桂皮、花椒和干姜。空间药田里长出的香料只取了一小撮,热水一冲,香气已经顺着灶台散开。
老周抽了抽鼻子:“这八角味怎么这么足?”
“良种,晒得也好。”
“哪儿买的?”
“家传的。”
“你家还传做饭?”
“会治病的人,总不能把自己饿死。”
锅盖扣上,火压成小焰。半个时辰后,酱色的汤汁咕嘟翻滚,骨缝里的肉吸足香料,筷子轻轻一拨便脱了下来。
老周捞出一块尝了口,半天没出声。
马红梅急得推他:“到底行不行?您倒给句话。”
他将剩下那点肉全塞进嘴里:“再来一块,我没尝准。”
“没尝准,您怎么连骨头边都啃干净了?”
“我是食堂管理员,得把关。”
“让开,我也把把关。”
两人正争,食堂后窗已经围了七八名闻着味来的战士。
“周师傅,今天炖肉了?”
“闻着像酱牛肉,供应车不是没到吗?”
“锅里是什么?先给我打一块,我下午有负重训练。”
老周拿勺子敲锅沿:“排队!一人一块,谁敢多伸饭盒,午饭只给萝卜。”
队伍从窗口排到食堂门外,又沿着墙根拐了个弯。有人领到骨头舍不得啃快,先把汤浇在玉米饼上,吸满肉汁后咬一口,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
“这饼今天怎么不剌嗓子了?”
“你拿骨头汤泡鞋底,鞋底都香。”
“谁做的?老周要有这手艺,以前怎么藏着?”
马红梅站在窗口里,挺起胸口:“陆大夫。会开刀,会扎针,还会炖骨头。你们以后见了她客气点。”
“我们哪回不客气?陆大夫,再给勺汤。”
“后面还有人。”陆半夏将勺子压低,“骨头没有,汤可以添半勺。”
老陈端着搪瓷缸过来,队伍立刻让出路。他却摆摆手,站到了最后:“我也是来吃饭,别坏规矩。”
老周赶紧迎出来:“首长,给您留了一块肉多的。”
“留什么留?给伤员。”老陈排到窗口,盯着锅里的汤,“小陆同志,这骨头汤怎么这么香?”
“普通的炖法,就是料好。”
“什么料?”
“八角、桂皮、干姜,少量花椒。骨头先焯水,炖的时候别用大火。”
老陈接过饭盒:“听着也没多稀奇,老周炖出来怎么一股猪圈味?”
窗口里外笑成一片。
老周急得擦手:“首长,陆大夫那包料真不一样。一颗八角顶我平时五颗,汤里连腥气都没有。”
“那就学。”老陈喝了口汤,“以后基地再分骨头,别只会清水煮。战士吃饱了,训练才有力气。”
第一锅连汤底都没剩。第二天,老周又托军医院送来一盆骨头,第三天干脆带着两个炊事员来学配料。陆半夏没有藏手,香料放多少、火候怎么压,全教了出去。
基地里排了三天长队,连平日嫌食堂吵的军官也端着饭盒来占位置。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勺汤刚盛出去,傅北渊才从训练场回来。
窗口前的年轻战士举着饭盒:“陆大夫,再刮刮锅底,半勺也行。”
“没了,明天再来。”
“那您给我盛点萝卜,沾过汤也香。”
陆半夏刚拿起勺子,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便从旁边接了过去。
傅北渊站到窗口内侧:“我来盛。你回去休息。”
年轻战士护住饭盒:“团长,我排了半个钟头。”
“给你盛萝卜。”
“汤呢?”
“没了。”
“锅底还挂着呢。”
傅北渊刮下锅边最后一点汤,倒进自己的搪瓷缸:“我的。”
后面有人忍不住嘀咕:“来得最晚,拿得倒干净。”
他抬眼扫过去:“有意见?”
队伍立刻往前挪了半步:“没有。萝卜也挺好。”
陆半夏倚着灶台看他:“傅团长连自己战士的汤都抢?”
“我没吃午饭。”
“谁让你回来晚。”
“你没给我留。”
“全基地一千多张嘴,我凭什么单给你留?”
傅北渊将搪瓷缸递到她面前:“你做的。”
“所以呢?”
“我该有一份。”
老周抱着空盆从后厨出来,见气氛不对,转身便走:“那边盐罐还没盖,我去看看。”
陆半夏低头闻了闻那点锅底:“凉了,还咸。”
“能吃。”
“只有汤,没有骨头。”
“骨头让别人吃了。”
他这句话压得低,听着平静,勺子却把锅里的萝卜翻了个遍。
陆半夏忍着笑,从灶台下拿出一只扣着的小碗。碗盖揭开,两块酱亮的脊骨卧在浓汁里,肉还热着。
傅北渊的勺子停下:“给谁留的?”
“本来想给家里那位不讲理的。回来这么晚,我以为他不稀罕。”
“稀罕。”
“稀罕骨头?”
他端起碗,视线落在她脸上:“做骨头的人。”
窗口外还有一排饭盒,陆半夏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腰:“少在食堂乱讲,去后面吃。”
傅北渊没动:“一起。”
“我吃过了。”
“陪我。”
后面那名战士将饭盒往前递了递:“团长,您二位慢慢陪,先把萝卜给我行不行?我怕天黑也轮不上。”
哄笑声压都压不住。
傅北渊盛满一勺萝卜,盖住他的饭盒:“训练场多跑五公里。”
“我什么也没说。”
“笑了。”
陆半夏夺回勺子:“你回去吃饭。再站在这里,明天全团都知道你为了两块酱骨头罚人。”
“已经知道了。”队尾有人接了一句,“我们还知道,陆大夫给团长留了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