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个。”
老陈将一只牛皮纸信封压在桌上,烟卷夹在指间烧了半截。傅北渊刚进办公室,连椅子都没坐,便抽出里面那张纸。
信上没有署名,字迹刻意写得歪斜,内容却列得清楚。
独立团团长傅北渊,私自收留来历不明女子,以家属身份安置在军区;纵容该女子在基地军医院非法行医,插手军需供应;借职务之便为其遮掩身份,影响恶劣。
老陈弹了弹烟灰:“寄给军区纪检,地址写错了一个字,转了一圈先到了基地。你怎么看?”
“准备过。”
“你准备过有人举报?”
“准备过有人动她。”
傅北渊将信纸放回桌面,手伸进公文包,依次取出三份文件。
老陈拿起第一份:“省军区卫生部批准的独立坐诊资格。这个我知道,嘉奖令也到基地了。还有呢?”
第二份是结婚申请与家属随军材料,每一页都盖着章。
老陈翻到最后:“手续齐全。信里那句私自收留,算是放屁。”
“还有一份。”
密封袋放在桌上,封口处盖着海城军区医院的印章。老陈没急着拆,先抬头看他:“什么东西,连我都瞒?”
“亲缘鉴定材料。”
“谁跟谁?”
“陆半夏和陆铮首长。”
烟卷送到嘴边,老陈吸了一口,烟气卡在喉咙里,连咳了好几声:“你再讲一遍,她是谁?”
“陆铮首长的亲生女儿。下月认亲。”
“亲生女儿?”老陈把烟摁进缸里,撕开封条,快速看完血型比对、出生记录和已有旁证,“陆家那个姑娘呢?”
“假的。”
“这事陆首长知道?”
“知道一部分。周秘书正在补齐证据,月底来基地。”
老陈靠回椅背,盯着傅北渊看了许久:“你小子是真能憋。陆铮找了十八年的闺女,在你家里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还天天跟没事人一样进出?”
“该汇报的已经汇报。”
“你管这叫该汇报?前几天我去你家喝骨头汤,你媳妇还给我添了一勺。我若知道她是陆铮的闺女,那一勺我都得端稳点。”
“她是基地医生。”
“也是副司令员家的亲闺女。”
“没认亲前,消息不能传出去。”
老陈把材料装回袋子:“你今天肯告诉我,说明这封信不简单。怀疑谁?”
“刘国强。”
“他跟你隔着两个驻地,手倒伸得长。证据呢?”
“暂时没有。信里提了军需供应,却没写具体事情。半夏只去食堂帮了三天忙,普通人不会往军需上扣帽子。”
老陈拿起匿名信重新看了一遍:“你怀疑他在试探?”
“他分管过后勤。赵为民又跟海城纺织厂有关。我们在查缺失的棉衣,他们会担心。”
“那也可能是基地里的人。小陆最近风头盛,有人眼红,写两句脏话不稀奇。”
“眼红她的人只会写非法行医。来历不明这四个字,冲的是身份。”
老陈用笔点住信纸:“你打算怎么办?”
“正式回应。行医批文和嘉奖令可以交,婚姻材料交复印件。亲缘材料只让您看,暂不归档。”
“怕纪检里有人递消息?”
“认亲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你不拿这份材料,怎么解释她的户籍?”
“她的原户籍真实有效。养父母涉嫌拐卖,不影响她本人身份。军区若核查,我配合。”
老陈看着他:“别人碰上举报,都恨不得把祖宗三代摊开。你倒好,手里握着最大的牌,还压着不用。”
“现在亮出去,只能替她招麻烦。”
“这封信若继续往上送呢?”
“送。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你不怕影响晋升?”
傅北渊将匿名信折好:“怕也没用。拦信才会留下把柄。”
老陈低声骂了句,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你父亲那件事,当年也是匿名信。刘国强若真敢用同一招,我亲自去军区拍桌子。”
“不用拍。让他写。”
“你还盼着他继续?”
“写得越多,暴露得越多。能准确写出半夏进医院的时间、住处和食堂的事,递信的人在基地有眼线。”
老陈脚步停住:“你想顺着信把人找出来?”
“信纸是海城军区机关常用的二号稿纸,基地不用这种纸。邮戳来自海城东区,投递时间是前天下午。那天从海城进基地的车只有三辆。”
“军医院药车,文工团慰问车,还有后勤处送零件的车。”
“我查车,不查人。”
老陈很快听懂:“消息放出去,让他们自己动。”
“回复材料明天送军区。再放一句话,就说基地准备核查陆半夏全部经历,村里和海城都要派人。”
“对方若心里有鬼,会赶在核查前补窟窿。”老陈看了看他,“你这脑子不用在打仗上,拿去审人也够狠。”
“他们先动的。”
“行,照你的办法办。”老陈把三份文件推回去,只留下嘉奖令复印件,“亲缘材料收好。陆铮没亲自开口前,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讲。”
傅北渊刚收起文件,办公室门被敲响。张铁柱进来后先看了眼桌上的信:“团长,查到了。前天下午那三辆车里,文工团的车没停。药车司机全程在医院卸货,只有后勤零件车在修理所停了两个钟头。”
“跟车的人。”
“一名司机,一名押运员。押运员中途去过通讯室,说要给家里打电话。”
老陈沉下声音:“谁批准他用军线?”
“值班员没让。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就走了。”张铁柱拿出登记簿,“名字叫孙建平,海城某师后勤处调来的临时押运员。”
傅北渊接过登记簿:“某师?”
“刘国强分管的那个师。”
“人还在海城?”
“昨晚申请回乡探亲,车票是今天下午。”
老陈抓起桌上的电话:“通知车站公安,先把人留下。”
傅北渊按住话筒:“别抓。”
“人都要跑了,还等什么?”
“匿名举报不是罪。无凭无据扣人,只会惊动后面的人。”
“那你想放他走?”
“让他走,再让他带句话回去。”
老陈盯着他的手:“什么话?”
傅北渊将密封袋重新扣好,军装衣领压得平整:“就说举报信已经送到我手里。陆半夏的手续,经得住任何人查。”
张铁柱挠了下脸:“这不是提醒他们换招吗?”
“他们若信心足,不会换。”
“若心虚呢?”
“会去找赵为民。”
老陈松开电话,重新拿了根烟,却没点:“你要让刘国强自己替咱们领路。”
傅北渊收起公文包:“他走过一次的路,藏不住第二次。”
门外传来警卫的报告:“首长,军区来电,询问匿名信的初步核查结果。”
老陈看向傅北渊:“怎么回?”
“如实回。”
“陆家的事呢?”
“一个字不提。”
老陈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慢慢压了下来:“纪检部门说,他们收到的不止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