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不对。”
陆半夏推开里屋门时,傅北渊正站在镜子前,手里那条深灰领带已经拆了两遍。
藏青色便装贴合肩背,里面配着白衬衣。平日扣到最上面的军装领口换成翻领,他反倒不习惯,领结偏向一侧,压出一道皱痕。
马红梅抱着圆圆坐在床边,笑得孩子跟着咿呀:“傅团长上战场会看地图,系条领带倒找不着方向。刚才张铁柱教了半天,差点被罚出去跑步。”
院外立刻传来张铁柱的辩解:“嫂子,我没教错。团长自己手劲大,领带快让他勒断了。”
傅北渊朝门口看了一眼:“车检查完了?”
“完了,我这就走。”
脚步声很快出了院门。
陆半夏将手搭在门框上:“一条领带,至于吓跑两个人?”
傅北渊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落下,停了三息,转向窗边。
深蓝色旗袍贴着腰线垂落,盘扣从立领一直收到锁骨下方。裙摆过膝,侧边开衩藏在布褶里,走动时才露出一截小腿。长发挽在脑后,只用一根银簪固定,连耳边碎发都收得干净。
马红梅看看他,又看看陆半夏:“这回不是领带歪,是人都不会动了。”
傅北渊抬手整理袖口:“几点了?”
“还早。”陆半夏走到他面前,“你躲什么?”
“没躲。”
“那看我。”
他终于转回脸,目光只停在她眉眼:“看了。”
“好看吗?”
“嗯。”
“就一个字?”
“换一件。”
马红梅没忍住:“傅团长,您要嫌不好看,眼睛别往镜子里瞧。她人站这儿,您照镜子看了三回。”
傅北渊伸手盖住镜面:“孩子该吃奶了。”
“圆圆刚吃过。”马红梅抱起孩子往外走,“团团也睡着了。你们放心去海城,我晚上住这儿,饿不着也冻不着。至于这领带,我帮不了,得半夏亲手来。”
院门关严,陆半夏伸手勾住领带:“低头。”
傅北渊配合地俯下一些,双手却落在她腰侧:“你站稳。”
“我穿的是鞋,又没踩高跷。”
“裙子紧。”
“所以让你别抱。”
他没有松开:“怕你摔。”
陆半夏拆开打坏的结,重新绕过领口。两人离得近,领带从她指间滑过,轻轻擦到他的喉结。
傅北渊吞咽了一下。
“勒着了?”她故意把结收紧半寸,“还是紧张?”
“手松点。”
“刚才自己勒成那样都不怕,现在知道难受了?”
“你碰得慢。”
“嫌慢,你自己来。”
她正要退开,腰上的手掌往前一托,两人的衣料贴在一起。陆半夏抬眼,指尖仍压着领结:“傅团长,大早上的,手放规矩些。”
“给你量过。”
“量完就能随便放?”
“这里不会量错。”
“再不松手,领带真要歪了。”
傅北渊放开她,掌心却沿着旗袍侧缝落到开衩处,隔着布料压住:“太高。”
陆半夏低头:“昨晚不是谈好了?”
“穿上以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走两步。”
她从他面前退开,故意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布褶随着步子分开,膝上短短露出一线,又很快被裙摆盖住。
傅北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穿这个。”
“海城今天二十多度。”
“早晚凉。”
“我到宴会厅也披着?”
“可以。”
陆半夏将军大衣推回去:“别人参加订婚宴,我裹成粽子,陆盈盈还以为我去食堂抢窝头。”
“腿露了。”
“这叫开衩。旗袍都这样。”
“别人的没这么高。”
“你看过多少别人穿旗袍?”
屋里安静片刻。
傅北渊拿起行李:“没看。”
“没看怎么知道?”
“猜的。”
陆半夏跟到门口,从他手里抽走小皮箱:“原来傅团长也会乱猜。放心,宴会上我不乱跑,不让别人站我右边,风也吹不着。”
“跟风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傅北渊握住她手腕,把人带回门内。目光沿着盘扣停到裙摆,又收回她脸上:“来不及改了?”
“来得及。现在拆开重缝,今天晚上能到海城。”
“算了。”
“真算了?”
“站我旁边。”
“若有人请我跳舞呢?”
“军区订婚宴不跳舞。”
“文工团的人来了,也许会。”
“不许。”
“凭什么?”
他的拇指按在她腕间,力度不重,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我是你丈夫。”
“这时记得自己是丈夫了?刚才问你好不好看,只肯说一个字。”
“好看。”
“还有呢?”
傅北渊喉间又动了一下:“太好看。”
陆半夏满意地替他抚平领带,手指顺着结往下,停在衬衣第二颗扣子上:“早这么讲,我就不逗你了。”
“你故意的?”
“旗袍是故意的,开衩也是故意的。我要让陆盈盈第一眼就知道,她抢走的身份,不是换件红洋装就能穿稳。”
“我呢?”
“你什么?”
“也在你故意的里面?”
她替他扣紧松开的领扣,踮脚靠近耳侧:“傅团长若管得住眼睛,就不算。”
说完便要退,腰间再次被他扣住。
“管不住。”
陆半夏的后腰抵上门板,抬手按住他的领带:“刚系好,别弄乱。”
“到了海城再系。”
“车在外面等着。”
“让他们等。”
院外适时响起赵德厚的咳嗽声:“你们再不出来,老将军今天的复诊要改明天了。”
陆半夏抵着傅北渊胸口,将他推开半步:“听见没有?”
“听见了。”
“松手。”
他低头替她抚平腰间被掌心压出的褶皱:“到了海城,军大衣带着。”
“带着,不穿。”
“进宴会厅前,把扣子扣好。”
“哪颗?”
傅北渊的手指停在她锁骨下方那颗盘扣上,红痣被领边遮住,只露出一点淡红。
“这颗。”
赵德厚又敲了两下院门:“半夏,孩子都送出来了,你们还没收拾完?”
陆半夏扬声应了,打开门便看见马红梅抱着团团,张铁柱拎着行李,几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到傅北渊歪掉的领带上。
张铁柱低头看鞋:“团长,我什么都没看见。”
赵德厚摸着胡子:“出门前还是歪的,看来陆大夫这手也有治不好的东西。”
傅北渊将行李放上车:“上车。”
马红梅把圆圆的小手抬起来晃了晃:“圆圆,跟你娘说,去了海城别怕。谁敢欺负她,你爹这张脸就够吓人。”
陆半夏亲了亲两个孩子,转身上车。
车轮驶出基地时,傅北渊将军大衣盖到她腿上。陆半夏掀开一角,他又按了回去。
“热。”
“路上有风。”
“窗户关着。”
“睡觉。”
她靠向椅背,手从军大衣下伸过去,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到了宴会厅,你还敢这样盖,我就告诉刘国强,你连领带都不会系。”
傅北渊握住那只手,收进掌心:“你替我系一辈子。”
傍晚,汽车停在海城军官俱乐部门前。
红纸灯笼已经挂起,门内宾客来往。陆半夏刚下车,傅北渊便扣住她的手。
“半夏。”
“怕了?”
“怕你离我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