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团长？”
门口负责迎客的军官接过请帖，目光在陆半夏脸上停了片刻，连后半句都慢了：“这位是……”
“我夫人。”
傅北渊将请帖取回来，手掌落在陆半夏腰后，带着她跨进大厅。
两名端茶的服务员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那就是海防独立团的傅团长？他夫人怎么没听说过？”
“前阵子治好老将军的陆大夫。宣传栏里有照片，真人比照片还打眼。”
“你小点声，人家看过来了。”
陆半夏顺着声音看去，两人赶紧低头摆茶杯。她没在意，视线落向厅内。
红绸横挂在礼台上，桌面摆着糖块、花生和罐头。刘国强穿着笔挺军装，正在跟几名军官寒暄。站在他身边的陆盈盈一身红色洋装，头发烫出卷，左腕戴着那只翡翠镯。
“来的人不少。”陆半夏挽住傅北渊手臂，“刘国强下了本钱。”
“半数冲陆家来的。”
“陆铮本人没到，也敢把场面铺这么大。”
“他要的就是今天。”
“那我给他添点热闹。”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几名军校出身的军官已经迎过来。
“北渊，真是你？刘副师长说请了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上回演习后就没见过。你身边这位同志不给介绍一下？”
傅北渊的手仍扶在陆半夏腰后：“陆半夏，我夫人。基地军医院医生。”
“原来是陆大夫。老将军那条腿就是您治好的？军区医院传了好几天，说您一手银针比手术刀还准。”
“传得多了，难免夸张。”陆半夏接过对方递来的茶，“腿能恢复，是老将军肯配合。”
“陆大夫太谦虚。赵院长亲口说过，换个人连病因都找不到。”
旁边有人打量她片刻：“您也姓陆？海城陆姓可不多。”
“天底下姓陆的人多着呢。”
傅北渊朝那人看过去：“问完了？”
那名军官摸了摸鼻子：“随口一问。你还是老样子，护得半点风都不漏。”
“应该的。”
几人的笑声传到礼台附近，陆盈盈正把一块糖递给师长夫人，手停在半空。
她先看见傅北渊。
男人比军校照片里更高，站在人群中不用开口便压得旁人收敛。等她的视线移到陆半夏脸上，糖块从指间滑落，掉进茶盘。
瓷杯被砸得轻响。
师长夫人低头看了看：“盈盈，怎么了？”
“没拿稳。”陆盈盈赶紧捡起糖，指尖沾上茶水，“那边是谁？以前没见过。”
“傅北渊团长和他夫人。你未婚夫的军校同期，今天专程来贺喜的。”
“他夫人……”
“就是治好老将军的陆大夫。听说乡下出身，可那模样和气度，半点看不出来。你母亲年轻时，大概也有这么漂亮。”
陆盈盈将湿糖攥进掌心：“哪有这么巧。”
“什么巧？”
“没什么。”她转身找刘国强，“国强，傅团长到了，你怎么不去招呼？”
刘国强已经看见门口的人，放下酒杯走过来：“北渊，你能来，我真没想到。”
“请帖送到了。”
“这么多年没聚，你还是话少。”刘国强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目光转向陆半夏，“这位就是弟妹？上次在老将军病房外见过，可惜没来得及认识。”
陆半夏抬起茶杯：“刘副师长记性不错。”
“陆大夫名声这么大，想不记得都难。听说你最近又在基地食堂帮忙，连炊事上的事也管？”
“帮着炖了几锅骨头。匿名信传得倒快，海城都知道了？”
刘国强脸上的客气停了一瞬：“什么匿名信？”
“有人举报我插手军需。刘副师长也分管过后勤，您觉得炖骨头算不算插手？”
“当然不算。写信的人小题大做，弟妹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傅北渊说，信纸和海城机关常用的一样，我还以为您见过。”
旁边两名军官放慢了交谈，朝这边看过来。
刘国强端起酒杯：“机关稿纸都差不多，凭一张纸查不到什么。今天是喜事，不聊这些。”
“对，今天看新娘。”
陆半夏转过视线，正好与走来的陆盈盈对上。
离得越近，那张脸带来的冲击便越难遮掩。陆盈盈脸上的粉压得白，嘴唇抹着鲜红颜色，眉眼却跟沈若兰没有半点相似。
陆半夏见过沈若兰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尾微挑，鼻梁纤秀，锁骨下方有一颗红痣。她如今这副身体，几乎照着那张照片长开。
陆盈盈显然也看过。
她走到刘国强身边，手臂挽得太急，翡翠镯撞上他的袖扣：“国强，这位就是傅团长？”
“嗯。”刘国强替她介绍，“北渊，这是我的未婚妻，陆盈盈。陆铮首长的女儿。”
最后几个字咬得清楚，周围几人的态度随之客气了几分。
陆半夏没看刘国强，视线落在那只翡翠镯上。玉色温润，内圈有一小处天然褐纹，和周秘书描述的一样。
“陆小姐？”
她伸出手，神态从容：“幸会。我是傅北渊团长的夫人，也姓陆。”
陆盈盈迟了片刻才抬手。两人手指相触，她掌心全是湿汗，冷得发黏。
“陆夫人是哪里人？”
“海城出生，后来在乡下长大。”
陆盈盈的手立刻往回抽，却被陆半夏轻轻握住。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也是海城人。”
“我也没想到，第一次见陆小姐，会觉得这么熟悉。”
“我们以前没见过。”
“人没见过，东西见过。”
陆半夏看向她腕间的翡翠镯。
陆盈盈迅速将手收回，用袖口盖住镯子：“这是我母亲给的。陆家的传家物，外人应该没见过。”
“原来如此。”
“陆夫人刚才为什么那么讲？”
“看错了。”陆半夏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乡下长大的人，没见过好东西，难免多看两眼。”
这句话听着退让，陆盈盈却没有放松。她盯着陆半夏立领边缘，像在寻找什么。
傅北渊往前半步，挡住她的视线：“看够了？”
刘国强伸手揽住陆盈盈肩膀：“盈盈只是好奇。弟妹跟沈夫人年轻时确实有几分相像，她多看两眼也正常。”
“几分？”旁边的师长夫人接过话，“我刚才还以为沈夫人的娘家侄女来了。眉眼、鼻梁，连身段都像。”
另一位军官夫人笑着比较：“盈盈倒不像陆首长夫妻，可能随了家里哪位老人。陆大夫若站到沈夫人身边，不知情的准当亲母女。”
陆盈盈指尖按住镯子：“我从小像父亲，只是你们没看出来。”
“陆首长方脸浓眉，你这张脸也不像他。”师长夫人没察觉气氛变化，还在认真打量，“奇怪，陆大夫反倒有一点陆首长的眉骨。”
刘国强打断她：“盈盈，去看看沈夫人的电话有没有回过来。订婚仪式快开始了。”
“我母亲身体不舒服，今天来不了。”陆盈盈急着解释，“父亲也在外地执行任务，不过他们都同意这门婚事。”
陆半夏放下茶杯：“陆首长亲口同意的？”
“当然。”
“什么时候？”
“这是我们家的事，没必要告诉外人。”
“也对。”陆半夏挽紧傅北渊的手臂，“我只是替刘副师长高兴。首长家的女婿，往后前途不会差。”
刘国强看向她：“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夸你挑得好。”
傅北渊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她累了。”
“我不累，正看得有趣。”
陆盈盈脸上的笑已经撑不稳：“陆夫人若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今天是我的订婚宴，你这样追问我父母，未免失礼。”
陆半夏看着她：“你怕我问？”
“我有什么可怕？”
“那就好。”
服务员过来添茶，托盘擦过陆盈盈的手肘。她急忙避开，腕间翡翠镯滑出袖口，撞在桌沿上。
一声脆响。
镯子没有碎，内圈却露出一道新鲜裂纹。陆盈盈脸色一下褪去，抓起镯子便往袖中藏。
陆半夏已经看清裂纹下面压着的两个小字。
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