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了。”
陆半夏指尖轻点桌沿,目光停在那两个小字上。
陆盈盈迅速攥住镯子,宽大的袖口盖住腕间,声音却发了紧:“一条裂纹,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的是裂纹下面。”
“下面什么都没有。”
“是吗?”
陆半夏抬眼,视线从她发白的脸落到那只藏起的手,“同一姓陆,你抖什么?”
旁边几位军官夫人安静下来。
陆盈盈咬住后槽牙,勉强撑起笑:“今天人多,茶也烫,我没拿稳而已。陆夫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只提醒你,玉镯裂了容易伤手。”
“这是陆家的东西,不劳你操心。”
“那就收好。”陆半夏侧身让开,“别再摔一次。下回未必只是裂。”
陆盈盈手心满是湿汗。
那两个字是什么,她从小就知道。
沈若兰第一次把镯子交给她时,曾摸着内圈的刻字哭了整整一夜。她追问过,沈若兰只说,那是给女儿取的名字。
后来她叫陆盈盈,镯子却没有改。
刘国强将酒杯放回桌上,挡住旁人的视线:“仪式快开始了。盈盈,你先去换只镯子,免得割伤。”
“不用。”陆盈盈抓住他的手臂,“母亲给我的东西,我戴习惯了。”
陆半夏听见“母亲”两个字,眉尾轻抬,没再接话。
傅北渊的手掌贴上她腰后,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坐下。”
“我还没看够。”
“回头再看。”
“傅团长这是怕我欺负今天的女主角?”
“怕她弄脏你衣服。”
陆半夏看了眼裙摆,那滴溅出来的茶离她还有半尺远:“你这偏心是不是太明显了?”
“嗯。”
陆盈盈脸色更差,转身时,红色裙角扫翻了旁边一只空杯。
订婚仪式没有耽搁。
礼台上的介绍词说得热闹,反复提到刘国强年轻有为,也提到陆盈盈出身军人家庭。陆铮与沈若兰没有到场,只送来一句身体不适、工作繁忙,台下仍旧掌声不断。
坐在陆半夏右侧的师长夫人压低声音:“陆首长没来,这仪式办得总差点意思。”
另一位年长军嫂剥着花生,朝礼台看了一眼:“沈夫人这些年身体不好,来不了正常。陆首长连个秘书都没派,这就有些怪了。”
“人家女儿订婚,肯定是点了头的。”
“刚才刘副师长还讲,陆首长亲自同意。我看盈盈那孩子也说得笃定,不会有假。”
陆半夏接过傅北渊递来的热茶:“首长家里的事,外人哪能猜准。”
师长夫人转过头:“陆大夫,你跟沈夫人真没亲戚?”
“没有。”
“那可太巧了。你坐在这里,我总觉得沈夫人年轻了二十岁。”
傅北渊将一碟剥好的花生推到陆半夏面前:“吃东西。”
“我跟人聊天呢。”
“聊太久了。”
年长军嫂笑出声:“傅团长,陆大夫坐在你眼皮底下,还能让我们拐走?”
“她没吃午饭。”
陆半夏捏起一粒花生:“路上吃过两块饼。”
“那是早饭。”
“你连这个也管?”
“管。”
桌边几人都笑了,方才压着的尴尬散去不少。
军区医院的孙主任端着酒杯过来,正好听见师长夫人揉手腕:“您这手还麻?”
“老毛病了。夜里睡到一半,拇指和食指麻得厉害,活动一阵才能缓过来。你上次说是颈椎,我贴了膏药也没见好。”
“颈椎病恢复慢,不能着急。”
陆半夏看向她握杯子的手:“麻的是这三根手指?”
“对,尤其是拇指,最近扣衣扣都不利索。”
“手腕伸出来。”
师长夫人立刻放下杯子:“你给看看?”
陆半夏托住她的手,在腕横纹处压了压,又让她屈腕,两手背相对。
不到半分钟,师长夫人便吸了口气:“麻了,就是这个感觉。”
“颈椎没大问题,正中神经在腕管里受压。晚上别把手腕折着睡,用薄木片和布条固定在平直位置。热敷腕部,少拎重物。若拇指根继续没力气,再做针灸。”
孙主任放下酒杯:“腕部受压也会让手指发麻?”
“正中神经控制拇指、食指、中指的感觉,也管拇指对掌。她小指不麻,颈部活动不诱发疼痛,问题就在手腕。”
“可她没有受过伤。”
“长年做针线、洗衣服、拧毛巾,一样会让腕管里的肌腱肿胀。病不只从伤口来。”
孙主任伸手替师长夫人试了试,神情逐渐认真:“陆大夫,能不能把刚才的检查方法再讲一遍?”
“可以。屈腕时间别太长,出现症状就停。还有一个办法,轻叩腕横纹这里,麻意会沿着手指走。”
她边讲边示范,孙主任听得连酒都顾不上喝。
旁边几桌有人围过来,一名军医拿出随身的小本想记,又发现没地方垫,只好按在自己膝盖上。
“陆大夫,针灸取什么穴?”
“先取大陵、内关、合谷,配合局部松解。若是颈椎引起的麻木,取穴和治疗方向都要换,不能见手麻就扎同一套针。”
“难怪我治过两个,总反复。”
“病因没找准,针下得再多也白费。”
台上的陆盈盈听见这边热闹,几次朝席间看。
主持仪式的军官喊了她两遍,她才接过刘国强递来的红纸,念祝词时还错了一行。
仪式结束,几位夫人围着陆半夏不肯散。
“陆大夫,我家老头子的肩膀一到阴雨天就疼,你哪天有空也给瞧瞧。”
“我婆婆夜里心口烧得慌,军医院说胃不好,药吃了半年。”
“您把以前的诊断和药方带来,我在海城还留两天,可以抽时间看。”
陆盈盈端着糖盘走近,笑容重新挂回脸上:“陆夫人今天倒成了主角。大家都围着你,我这订婚糖快送不出去了。”
师长夫人接过一块:“谁让陆大夫有真本事。你也别站着,坐下聊聊。”
“我还要招呼客人。”
“都是熟人,不用你陪。”年长军嫂朝她招手,“你父亲最近怎么样?去年开会时,他那处旧伤疼得连左手都抬不起来,现在好些没有?”
陆盈盈捏着糖纸,目光飘向刘国强:“好多了,医生开的药一直吃着。”
“什么药?陆首长从来不肯长期吃药。”
“就是止疼的。”
孙主任抬头:“首长左肩留着弹片,普通止疼片伤胃,保健组不可能让他一直吃。”
“我说错了。”陆盈盈急忙补救,“是外敷的药,母亲管着,具体叫什么我没留意。”
年长军嫂看了她片刻:“我问的是他胃疼。去年左肩疼的是沈师长,跟你父亲有什么关系?”
桌边静了静。
陆盈盈脸上的粉遮不住青色:“我刚才没听清。”
“你父亲身体如何,你也能听岔?”
“他工作忙,很多事不跟我讲。”
陆半夏端起茶杯,替她解了围:“孩子长大后不跟父母住,对旧病不了解也正常。”
陆盈盈盯着她:“陆夫人倒会替我讲话。”
“你今天订婚,总不能让你一直站着难堪。”
“你……”
“盈盈。”刘国强从后面按住她的肩,“去给老首长那桌敬茶。”
陆盈盈端着糖盘离开,步子越来越快。
师长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声音压得低:“首长家的千金,怎么连父亲伤在哪儿都弄不清?”
年长军嫂将花生壳拢到一处:“衣服和首饰能添体面,别的东西,临时添不上。”
礼台另一侧,刘国强没有跟陆盈盈一起离开。
他端着酒,目光落在陆半夏身上。
傅北渊抬起眼。
隔着来往宾客,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谁也没有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