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回头看多久?”
傅北渊关上车门,军用吉普驶出俱乐部院门。前排是整张座椅,陆半夏坐在副驾驶一侧,中间只隔着换挡杆。
“刘国强在查沈夫人的照片。”她摘下银簪,长发散落肩头,“他认出那颗痣了。”
“看见了。”
“你隔那么远也看得见?”
“我一直看着你。”
陆半夏用银簪轻轻戳了一下他腰侧:“我让你盯刘国强,没让你盯我。”
“都盯了。”
“还挺有本事。”她把银簪插回布套,“他今天故意提起军校匿名信,是想激你,还是提醒咱们?”
“探我的口风。”
“那他探到了吗?”
“探到我不喜欢他。”
“这还用探?你看他的眼神,连师长夫人都能瞧出来。”
傅北渊握住方向盘,车灯扫过前方土路:“他在怀疑盈盈。”
“陆盈盈。”
“嗯。”
“叫得那么顺,我还以为傅团长对人家熟悉。”
吉普压过一个土坑,陆半夏的肩膀撞到他手臂。傅北渊伸手扶住她,掌心贴在腰间,没有立即收回。
“军校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陆铮首长来讲话,她跟着沈夫人。”
“那时觉得她怎么样?”
“没看。”
“没看怎么知道是她?”
“别人讲的。”
陆半夏拉长声音:“原来如此。今天还嫌刘国强看我,你当年不也去看首长千金?”
傅北渊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脸:“吃醋?”
“我闲得慌?”
“你问了四句。”
“查清敌情。”
“她不是敌情。”
“那是什么?”
“无关的人。”
车里只亮着仪表盘一点暗光。陆半夏看了他几息,伸手将他被风吹歪的领带拉正。
“这句还算中听。开车,孩子还在等。”
傅北渊重新起步,唇线比先前松了些。
出了海城,路面越来越颠。车窗关着,夜风仍从缝隙钻进来,吹得发梢轻动。
陆半夏将军大衣盖在腿上:“这下满意了?”
“早该穿。”
“宴会厅里披军大衣,别人会以为我怕人看。”
“少看几眼好。”
“这身衣服我做了好几天,只穿一次太亏。”
傅北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还能穿。”
“什么时候?”
“在家。”
“家里有谁看?”
“我。”
“团团圆圆不算?”
“他们不懂。”
“你懂什么?”
前方又是一处坑洼,他放慢车速:“懂好看。”
陆半夏侧脸看向窗外,耳边那点热意被夜风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军大衣往上提了提。
“傅团长今天进步不小,夸人都会说两个字了。”
“你教得好。”
“学费什么时候交?”
“你想收什么?”
“先欠着。哪天利息高了,别不认。”
“认。”
“答得这么快,你知道利息是什么?”
傅北渊朝她看了一眼:“回来再收,是你先说的。”
“我说的是钱。”
“我没钱。”
“工资呢?”
“给你。”
“那你还剩什么?”
“人。”
陆半夏拿军大衣遮住半张脸:“开你的车。再讲下去,傅团长的领带又该系不好了。”
“现在也歪了。”
“停车给你系?”
“不用。”
“那就别管。”
车灯照着弯曲的土路往前。陆半夏昨晚忙着检查药箱,今早又早起照看两个孩子,撑到后半夜,眼皮逐渐发沉。
脑袋第一次碰上车窗时,傅北渊伸手挡了一下。
“困就睡。”
“路太颠。”
“我开慢点。”
“再慢,天亮也回不去。”
“来得及。”
她含糊应了一声,手仍压着军大衣。没过多久,呼吸便平稳下来。
傅北渊连续避开两处深坑,将车停到路边。
发动机熄火,车内安静下来。
陆半夏醒时,月光正从前窗落进来。她的头靠在傅北渊肩上,半边身子也歪向他,腰间还横着一条手臂。
车停在路边,树影铺过挡风玻璃,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她没有动:“到哪儿了?”
“离基地四十里。”
“车坏了?”
“没有。”
“那为什么停?”
“你睡不好。”
“我睡不好,你把我搂这么紧?”
傅北渊垂眼看她:“怕你撞窗。”
“扶住头就行,腰也会撞?”
“路斜。”
“车停着,路还会斜?”
他的手臂松了一点,却没彻底拿开:“刚停。”
陆半夏低头,发现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也被他握着。男人的手掌宽大,指腹的薄茧贴着她手背,连手指都交叠在一起。
“傅团长,你这保护范围够宽的。”
“嗯。”
“还不松?”
“你也没抽走。”
“我刚醒。”
“现在醒了。”
陆半夏动了动手指,却没有抽开:“肩膀借我靠,收点利息。”
“可以。”
“腰上的手呢?”
“怕你掉下去。”
“车门关着,我能掉哪儿去?”
“我这里。”
她抬起头,两人的脸只隔着半掌距离。月光擦过他的鼻梁,领带被她压得松散,白衬衣最上方的扣子也开了。
陆半夏伸手碰了碰领口:“出门时让我扣好,自己倒先解了。”
“勒。”
“你不是能忍?”
“你靠着,勒得更紧。”
“怪我?”
“没怪。”
傅北渊抬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拨到肩后。指腹经过耳边,停在旗袍立领边缘,又替她将松开一点的盘扣扣严。
“穿旗袍很好看。”
“总算舍得再夸一次。”
“下次只在家穿。”
“为什么?”
“外面人多。”
“家里人也不少。孩子、马红梅、张铁柱,谁都有可能进院。”
“关门。”
陆半夏指尖仍压在他衬衣领口:“傅团长,关了门穿给谁看?”
“我。”
“开衩也留着?”
“留。”
“早上是谁嫌高?”
“在家可以。”
“在家走两步就到墙,你还怕我迈不开腿?”
傅北渊的手重新落回她腰间,顺着旗袍收紧的线条压住:“不用走。”
“那穿它做什么?”
“看。”
陆半夏看着他,呼吸慢了半拍。这个人平日惜字如金,到了没人的地方,倒是什么话都敢接。
她揪住他的领带往前一带:“你今晚胆子不小。”
傅北渊顺着力道低下头,鼻息落在她脸侧:“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这个?”
“量衣服那晚。”
“我只让你拉尺子。”
“拉了。”
“还想拉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领带:“这个。”
车外风吹动树叶,沙沙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谁也没有再往前。
陆半夏先松开领带,重新靠回他肩头:“开车吧。再停下去,马红梅该以为咱们让人劫了。”
傅北渊没有立即发动,只把她的手重新收进掌心。
“半夏。”
“嗯?”
“回去后,旗袍收好。”
“你真惦记上了?”
“嗯。”
“那得看傅团长以后表现。”
发动机重新响起,吉普沿着月光下的土路往基地开。
交叠的手一直放在军大衣下面。
过了前方那道弯,谁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