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口。”
傅北渊伸手扣住陆半夏最上方那颗扣子,确认红痣完全遮住才松开。
陆半夏怀里抱着团团,往后退了半步:“今天穿的是白衬衣,不是旗袍。”
“都一样。”
“哪里一样?”
“痣要遮住。”
“陆首长若真是我父亲,他早晚会看见。”
“今天人多。”
“你怕谁看?”
“刘国强。”
四天前那场订婚宴后,刘国强没有再露面,军区里却多出几句闲话。有人说陆半夏来历不清,也有人说她故意模仿沈若兰年轻时的穿戴,想攀上陆家的关系。
话传进基地,当天便被老陈压了下去。
陆半夏抱稳团团:“他没跟着慰问组来。”
“防着。”
“傅团长,你最近管得越来越宽。旗袍只能在家穿,红痣也不许露,下一步是不是让我蒙着脸看诊?”
“不会。”
“舍不得?”
“挡视线。”
她刚要再逗,院门便被推开。
马红梅抱着圆圆进来,看到两人站得近,脚步立刻慢了:“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陆半夏从她怀里接过女儿,“首长的车到哪儿了?”
“警卫连刚接到电话,过了东岗哨,十分钟就进基地。老陈首长让家属代表和军医院的人都去训练场。”
马红梅压低声音:“半夏,你真要抱孩子去迎接?”
“家属代表都有孩子,我不抱才显眼。”
“可你今天脸色不对。”
“哪里不对?”
“太稳了。”马红梅盯着她看,“平时要见首长,你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刚才傅团长碰你领口,你居然没打他的手。”
傅北渊接过圆圆:“走了。”
“您别急,我还没讲完。”
“别讲。”
马红梅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连人都不让说,护得真紧。”
训练场已经站满人。
独立团军官列在前方,军医院与家属代表在后侧。老陈看见傅北渊抱着圆圆,抬手点了点:“孩子交给家属。你站接待位,像什么样子?”
傅北渊没有立即松手:“她抱两个不方便。”
“马红梅不是在?”
“圆圆认人。”
圆圆正抓着他的衣领,听见有人提自己,张嘴打了个小哈欠。
老陈看得想笑:“全团都知道你会换尿布了,还怕人看你抱孩子?行,车进门前交出去。”
陆半夏把圆圆接回来,左右各抱一个:“现在满意了?”
傅北渊看向她手臂:“重。”
“你在前面站好。等会儿首长看见独立团团长围着媳妇孩子转,回头先查你作风。”
“他不会。”
“你又知道?”
“查过我。”
陆半夏听懂了,手臂不由收紧。
傅北渊三个月前便开始调查她的身世。陆铮如今亲自来海防,必然也看过傅北渊的全部材料。
她没见过父亲,父亲却已经知道她有两个孩子,知道她嫁给了谁,也知道她在赵家过了十八年什么日子。
傅北渊的手指按上她腕间:“脉快。”
“你碰一下就知道?”
“学过。”
“跟谁学的?”
“你。”
“我没教你这样诊脉。”
“每天看。”
马红梅站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首长的车快到了,你们回家再摸。后面一排人都看着呢。”
陆半夏抽回手:“听见没有?”
傅北渊转身归队,走出两步又回头:“别站太后。”
“为什么?”
“他看不见。”
这次陆半夏没有再回嘴。
第二茬空间小麦已经在昨夜成熟。她趁天亮前收进木仓,另装了两袋良种,准备慰问结束后交给基地试种。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真到了这一刻,胸口那颗心仍旧不听使唤。
远处传来汽车声。
家属队伍里有人踮起脚:“来了,黑色轿车,后面还跟着两辆吉普。”
“听说是海城军区的陆副司令员。那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首长,胸前军功章能挂两排。”
“首长来慰问,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我家小子要是哭起来,多丢人。”
“哭就哭,首长也是当爹的人。”
黑色轿车驶入训练场,在迎接队伍前停稳。
周平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
一双擦得干净的军靴踩上地面。
陆铮身穿军装,两鬓已经泛白,腰背依旧挺直。下车后先与老陈握手,视线掠过整齐的队列。
“欢迎陆副司令员来海防基地检查指导。”
“老陈,别弄这么大阵仗。”陆铮握着他的手,嗓音沉稳,“我是来慰问基层,也看看海防一线的战士。该训练的照常训练,别因为我耽误。”
老陈侧身介绍:“这位不用多讲了,独立团团长傅北渊。”
傅北渊上前敬礼:“首长好。”
陆铮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伤都好了?”
“好了。”
“听说你前阵子还参加实弹演习,别仗着年轻糟蹋身体。”
“是。”
“你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毛病,跟你父亲一模一样。”陆铮拍了拍他肩头,“孩子呢?”
老陈笑了:“首长消息够灵。龙凤胎都在后面,今天家属代表也来了。”
陆铮的手停在傅北渊肩上:“她也来了?”
“来了。”
周平抱着文件站在旁边,眼眶已经有些红,赶紧低头整理纸页。
陆铮没有立即往后看。
他先慰问了前排军官,又听老陈介绍基地训练和医疗情况。每走一步,速度都比平时慢些。
来到军医院队伍前,赵德厚从海城返回不久,抬手敬礼:“首长,基地军医院全体人员向您报到。”
“赵院长辛苦。”陆铮与他握手,“老将军恢复得怎么样?”
“腿已经能独立行走。再针灸两个疗程,日常生活不受影响。”
“主治医生是谁?”
赵德厚朝后面看去:“陆半夏同志。”
四周像是安静了一瞬。
陆铮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脸。
人群后侧,陆半夏穿着白衬衣和深色长裤,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团团睡着了,圆圆睁着眼睛,小手攥住母亲领口。
相隔十几步,父女第一次看见彼此。
陆铮的脚停在原地。
周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文件袋从臂弯滑下半截,险些掉到地上。
老陈没有催促。
傅北渊站在队列最前方,侧过脸,目光落在陆半夏身上。
陆铮仍旧没动。
他看见那双与沈若兰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看见她抱孩子时微微收紧的手臂,也看见她领口边缘露出的那一点淡红。
眼眶一点点红了。
圆圆忽然松开陆半夏的衣领,朝前方伸出小手:“啊……”
陆铮往前走了一步。
军靴落地的声音不重,他却再没回到原定的慰问路线。
“那位女同志。”
他的声音发涩,第二步比第一步更快。
“你过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