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让我看看。”
陆半夏抱着两个孩子走出队列。
十几步的距离,陆铮走到一半便停了。他看着她的眉眼,喉结上下动了几次,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碰了碰团团露在襁褓外的小脚。
“孩子多大了?”
“两个多月。”
“龙凤胎?”
“哥哥叫团团,妹妹叫圆圆。”
陆铮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名字好。你取的?”
“团长取的小名,大名还没定。”
傅北渊站在两步外:“首长,外面人多。”
陆铮收回手,转向老陈:“慰问照原计划继续。结束以后,我想去他们家里坐坐。”
老陈看了看陆半夏,又看向周平发红的眼眶,哪还有不明白的。
“行,食堂那边我先替您留饭。”
“不必。”陆铮的声音压得平稳,“我去看看孩子。”
慰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陆铮听完训练汇报,又去了营房和军医院。有人请他题字,他照常落笔;伤兵敬礼,他也逐个询问伤势。只是每走过一处,都会朝家属队伍看一眼。
马红梅抱着圆圆,声音压得低:“半夏,陆首长老看你。”
“我知道。”
“你们真认识?”
“今天以前没见过。”
“那他怎么跟找了半辈子的人似的?”
团团在陆半夏怀里动了一下。她低头掖好襁褓,没有接话。
慰问结束时,陆铮推掉了食堂安排,只带周平来到小院。周平将两个厚文件袋送进屋,便带着警卫员守在院外。
马红梅想留下照看孩子,傅北渊接过圆圆:“我来。”
“团长,您会哄吗?”
“会。”
“念作战图不算哄。”
傅北渊看了她一眼。
马红梅立刻往外走:“我什么都没讲。门给你们带上,有事叫我。”
院门合拢,团团和圆圆被安置在里屋的摇篮里。陆半夏倒了三杯水,坐到方桌一侧。
陆铮却没有坐。
他站在桌前,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血型检验。你的血型和我、若兰的血型符合遗传规律,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单凭这个认定。”
陆半夏接过来,纸页上盖着海城军区医院的红章。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她送去考核时留下的血样编号。
陆铮又取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沈若兰不过二十多岁,穿着素色旗袍,怀里抱着一束花。她站在石阶上,脸颊丰润,眼睛明亮,和如今的陆半夏几乎一个模样。
锁骨下方,露着一颗红痣。
陆半夏的指腹按住照片边缘:“这是她年轻的时候?”
“怀你之前拍的。”
陆铮坐下,粗糙的手掌在膝头压了压:“你出生那天,她难产。我在前线,赶回来时,接生婆说孩子没保住,只留下一个沾血的襁褓。”
“尸体呢?”
“没有。”
陆铮将第三份材料推过来:“当年的接生登记没完全毁掉。卫生所留了一页药品领用单,上面写着产妇沈若兰,女婴足月,出生后有啼哭。时间比接生婆报死晚了四十分钟。”
傅北渊站在她身后,手掌按住椅背。
陆半夏翻到下一页。褪色的纸上,字迹已经晕开,女婴二字仍能辨认。
“接生婆三年前死了。”陆铮看着她,“她临死前见过赵为民。第二天,人便从桥上摔了下去。”
“所以你查到了赵家。”
“查了十八年,线索总在赵为民附近断掉。直到北渊把你的资料送来。”
陆半夏抬头:“他什么时候联系的你?”
“三个月前。”
傅北渊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先确认,免得让你空等。”
“你们都知道,就我最后知道?”
“我没有证据。”傅北渊把水杯推到她手边,“也没想替你决定。”
陆铮低声接了一句:“是我让他先瞒着。若兰这些年经不起再失望一次,我也怕认错,让你白白受牵连。”
屋内静了片刻。
摇篮里传来圆圆的哼声,傅北渊进去轻拍两下,孩子很快又睡着了。
陆铮拿起照片,指尖停在沈若兰锁骨的位置。
“若兰生下来便有这颗痣。她说过,若是女儿也长了,就把自己的嫁妆镯子留给女儿。镯子内圈,提前刻了名字。”
陆半夏解开衬衣最上方的扣子,向旁边轻轻拉开衣领。
那颗红痣完整露出。
陆铮手中的照片弯了一角。他立即松开,手却抖得再也拿不稳。
“可以让我看看吗?”
陆半夏往前坐了些。
他没有碰,只隔着半尺端详。看了几息,便偏过头,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战场上留下的伤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那只手压过军用地图,握过枪,也签过一道道命令,此刻连一张照片都托不稳。
陆半夏重新扣好衣领:“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陆铮张了张口,嗓音已经哑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落下,陆半夏鼻尖泛酸。
原主在赵家活了十八年,名字是从襁褓里那张纸条上留下来的。王翠花嫌拗口,平日只叫赔钱货。可她到死都没丢掉这个名字。
陆半夏将接生记录放回桌面,声音稳稳的。
“陆半夏。”
陆铮的肩背绷紧。
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给我取的名字。”
陆铮脸上的克制彻底碎了。
他一步绕过方桌,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又怕弄疼她,仓促松开半分,掌心护住她后脑。
“我的闺女……”
眼泪砸进她发间,烫得惊人。
“对不起。爸爸来晚了,晚了十八年……”
陆半夏僵了两息,抬起手,慢慢抱住他的后背。
陆铮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遍遍喊闺女。那个在训练场上威严沉稳的副司令员,此刻弯着腰,把失而复得的女儿护在怀中,肩膀压不住地发抖。
傅北渊站在里屋门边,没有出声。
摇篮中的团团醒了,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朝外挥了挥。
“啊……”
陆铮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团团又叫了一声:“啊。”
他松开女儿,几步走到摇篮前,想抱又不敢伸手:“他是不是在叫我?”
陆半夏擦去眼角的湿意:“两个多月,只会发音。”
“他看着我叫的。”
“那就算叫您。”
陆铮弯腰抱起团团,动作比刚才握照片还小心。孩子不认生,抓住他胸前的一枚军功章,又朝他响亮地“啊”了一声。
陆铮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外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