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抱,谁也不许抢。”
第二天一早,陆铮抱着圆圆坐在石榴树下,团团则躺在他腿边的摇篮里。警卫员送来早饭,他连筷子都没动,先用小勺给外孙女喂温水。
圆圆抿了一口,扭头便吐在他军装上。
周平赶紧递毛巾:“首长,我来抱吧。”
“不用。”
“您的衣服湿了。”
“小孩子能吐多少?”
陆铮擦干圆圆下巴,又低头逗她:“再喝一口。外公喂得慢,这次不呛。”
陆半夏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两个多月的孩子不用额外喝太多水。刚吃过奶,您让她歇会儿。”
陆铮立即放下勺子:“那就不喂。她刚才一直舔嘴,我以为渴了。”
“她看见东西都想舔。”
“你小时候也这样。”
陆半夏脚步停住:“您记得?”
“抱过一回。”陆铮摸了摸圆圆的胎发,“你出生当天,我赶到卫生所。接生婆隔着门让我看了一眼,说孩子虚弱,不能见风。后来她抱出来一个空襁褓。”
周平别开脸,悄悄退出院子。
陆半夏把药碗放到桌上:“先吃早饭。您的胃有旧伤,空腹抱孩子也不能治病。”
“我没病。”
“胃脘按着疼,舌苔偏黄,昨晚还吃了两片止疼药。您当我看不出来?”
陆铮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圆圆:“你妈也总说我不听话。”
“她身体怎么样?”
院里安静下来。
陆铮把圆圆交给她,接过那碗药,仰头喝干才开口:“不好。”
“什么病?”
“最初是产后亏损,后来失眠、心悸,吃不下东西。你没找到,她便不肯好好治。去年冬天晕过两次,保健组让她住疗养院,她住几天又要回家等消息。”
陆半夏握住圆圆的小手:“现在还在疗养院?”
“嗯。慰问行程提前,她不知道我来见你。”
“为什么瞒着她?”
“认错过三次。”陆铮放下空碗,“每次她都把衣服和房间准备好,等结果出来,半个月下不了床。这一回,我想把你带到她面前。”
“她知道陆盈盈不是亲生的吗?”
“还不知道。”
“那您准备怎么解释?”
陆铮沉默片刻:“如实解释。盈盈怎么进陆家,谁做了手脚,我会给她一个结果。”
“我可以去海城看妈妈。”
他立即抬头。
陆半夏抱紧圆圆,语气没有迟疑:“但不是现在。”
“你不愿意见她?”
“我怕她再受一次刺激。”
陆铮盯着女儿看了几息,声音低下来:“你已经知道有人在阻拦认亲?”
“匿名信送到基地两封。第一封指控傅北渊作风有问题,第二封盯着我的身世和养父母。订婚宴后,家属院又传出我是陆家旁系私生女,还有人说我是您在外面的孩子。”
啪的一声,桌上的搪瓷杯被陆铮按倒。
水顺着桌沿淌下来,他没有去扶。
“谁传的?”
“暂时查到两个军属,话是从海城军区医院家属院出来的。再往前,她们都说记不清。”
“何副院长?”
“他做过的比传闲话多。”
陆半夏将圆圆放进摇篮,从柜中取出药包。油纸打开,里面一份附子,一份草乌,颜色相近,根部纹路却不相同。
“我在海城会诊时,他让人把草乌换进处方。病人若服下,轻则心律失常,重则当场没命。医疗事故落在我身上,赵为民那边便能顺势咬住我的来历。”
陆铮捏起一片草乌:“证物怎么留下的?”
“药房领药时发现不对,我没有惊动换药的人。正确的药照常给病人,调换的这一包封存留样,赵院长和两名药剂员都能作证。”
“为什么不立即上报?”
“何副院长只是动手的人。他后面还有赵为民,赵为民又和刘国强有往来。只处理一个副院长,剩下的人会立刻断线。”
傅北渊从院外进来,把一份整理过的材料放到桌面:“何副院长派孙磊进基地刺探。人已经交代,他每次回海城都在纺织厂附近交接消息。”
陆铮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刘国强参与了多少?”
“匿名信与他有关。”傅北渊拉开椅子坐下,“还缺落笔的人和递信环节。”
“订婚宴上,他已经怀疑盈盈身份。”陆半夏把裂镯露字、查看照片的事讲了一遍,“他查得越深,越会衡量这场婚事值不值得。陆盈盈急着通过结婚审批,是怕失去他的庇护。”
陆铮抬眼:“她催你们了?”
“政治部收到过两次询问。”周平站在院门口接话,“昨天又有人打听首长的亲笔意见什么时候补交。程序没走完,结婚报告批不下来。”
陆铮将材料压回桌上:“我的意见不会签。”
“现在不签,陆盈盈会慌。”陆半夏拉过毛巾,擦掉桌上的水,“她一慌,赵为民和何副院长就得动。我们需要他们动。”
“你想拿若兰作饵?”
“不会让他们碰到妈妈。”
陆半夏抬起头:“您返回海城后,只需对外说这次基层慰问没有确认任何私事。陆家照常,婚姻材料暂缓。陆盈盈看不懂您的态度,会继续催赵为民。”
陆铮听完,没有立刻反对:“你想进海城的时机呢?”
“等他们把该拿出来的手段拿出来。妈妈身边的保健员、司机和家里工作人员,需要先换成信得过的人。她吃的药、入口的东西,我都要亲自查。”
“你怀疑他们会对若兰下手?”
“赵为民为了保住假千金,三年前能灭口接生婆。妈妈身体差,对他来说,一次用药失误便够了。”
陆铮的手掌压在桌面,腕上青筋凸起。过了许久,他才松开那包草乌。
“这些年,盈盈陪在若兰身边。她喊一声妈妈,若兰恨不得把命都给她。”
陆半夏看着他:“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你觉得她知道?”
“镯子内圈的名字,她从小就见过。订婚宴上,她怕我看到刻字,也怕刘国强查妈妈的照片。她知道得比您想的多。”
陆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断:“我回去便调整若兰身边的人。没有我的许可,任何药进不了她的房间。”
“别换得太急。留一条他们以为还能走通的路。”
“你要抓现行?”
“我要证据落到该落的人手里。赵为民买孩子,何副院长换药,陆盈盈散播谣言,谁做了什么,谁自己承担。”
陆铮看向傅北渊:“你的意见?”
“听半夏的。”
“你就不怕她冒险?”
“怕。”傅北渊的手覆住陆半夏搭在桌边的手,“所以我陪她。”
陆半夏想抽回来,他却收紧手指。
陆铮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脸色缓了半分:“在父亲面前也不松?”
“她手凉。”
“我不凉。”陆半夏用手肘碰他,“孩子还看着。”
傅北渊依旧没松:“他们看不懂。”
“团团昨天连外公都会叫了。”
陆铮立即转头:“他那声确实是在叫我。”
陆半夏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点笑意让陆铮紧绷了一夜的肩背松开。他看着女儿,声音也缓下来。
“闺女,你想怎么做,爸爸全力配合。该抓谁、该查谁,由纪律和证据定。你什么时候去见妈妈,也由你定。”
“您不催我?”
“想催。”陆铮看向摇篮里的两个孩子,“恨不得今天就把你们全带回海城。”
他停了片刻,将桌上的材料推回陆半夏面前。
“可你吃了十八年苦才走到这里。往后的路,爸爸不替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