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渊,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陆铮抱着团团站在院门口,怀里的孩子抓着他衣扣不松。他低头哄了两句,才把团团交给陆半夏。
“我也去?”陆半夏掂了掂儿子,“谈什么还得避开我?”
“男人之间的事。”
“他身上有伤,您别动手。”
陆铮脸色一沉:“你觉得我会打他?”
“您从早上开始,已经看了他十几回。每回都先看脸,再看腿,最后看他能不能还手。”
“观察军官是习惯。”
傅北渊系好袖口:“我没事。”
“你当然没事。”陆半夏瞥他一眼,“昨晚谁在床上压着伤口不让我换药?”
陆铮的视线落到女婿腰腹。
傅北渊沉默两息:“她说的是针灸。”
“我也没说别的。”陆半夏把团团往上托了托,“傅团长想到哪里去了?”
他耳根浮起一层薄红,转身先走。
陆铮看看女儿,又看看傅北渊的背影,轻咳一声:“我只是找他了解部队情况。你在家陪孩子。”
“门别锁。”
“这是基地办公室,我锁什么门?”
“怕有人听见团长挨训,影响威信。”
傅北渊回头:“半夏。”
“去吧。回来晚了,药凉了我可不重熬。”
办公室里,陆铮先看完独立团近半年的训练报告,又翻过傅北渊递来的几份材料。
墙上的挂钟走过一整圈,他始终没有提陆半夏。
傅北渊站在桌前,军姿没有松过。
陆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坐。”
“是。”
“这里没有其他人,别一口一个是。”
傅北渊拉开椅子,腰背仍挺得笔直。
陆铮看了他片刻:“你父亲牺牲时,你多大?”
“十二。”
“你母亲后来身体也不好,傅家老爷子把你带大。十八岁进军校,二十岁上前线,负伤七次,立功五次。”
“首长查得清楚。”
“我女儿嫁了谁,我不能查?”
傅北渊没有接话。
陆铮把一份旧病历放到桌上:“三处暗伤,一处在胸口,一处在脊柱,还有一处靠近下腹。保健组给你的判断是五年之内必须退出现役。”
“以前的判断。”
“现在呢?”
“半夏治好了两处,最后一处正在恢复。”
“她拿自己的药、自己的本事给你续命,你拿什么还?”
“我的命。”
陆铮的手指在病历封皮上敲了一下:“这句话听着轻巧。你的命先交给国家,剩下的才能给家里。”
“我会活着。”
“战场上谁敢保证活着?”
傅北渊看着他:“以前不保证。现在会尽力。”
“因为半夏?”
“因为她和孩子等我。”
陆铮脸上的审视淡了些,病历却没有收走。
“那一夜,怎么回事?”
办公室里只剩挂钟的声音。
傅北渊站起身:“报告首长,是我的失误。”
“坐下讲。”
他没有坐:“任务结束后,三名战友牺牲。庆功宴上有人往酒里加了东西,我失去意识,醒来时在村外废屋。那晚的具体经过,我到现在没有完整记忆。”
“你怀疑有人设计?”
“查到一个送酒的炊事员,退伍后失踪。线路指向南边,证据断了。”
陆铮盯着他:“没有查清之前,你打算把责任推给失踪的人?”
“不推。”
“半夏当时十八岁,还怀了孩子。你三个月后才找到她,若她没撑住呢?”
傅北渊的下颌绷紧:“是我的错。”
“你怎么跟我交代?”
“她和孩子受过的苦,我补不回去。”傅北渊迎着他的视线,“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她要留下,我护她一辈子;她哪天不愿意留下,我也尊重她。孩子归她,我照样负责。”
陆铮拍了一下桌面:“她凭什么不留下?”
“选择权在她。”
“那你呢?”
“等。”
“等她不要你?”
“不会让她有这个念头。”
陆铮靠向椅背:“口气倒大。怎么留?”
“对她好。”
“就这四个字?”
傅北渊想了片刻:“工资交她,房子给她,命听她的。她行医,我铺路;她查赵家,我陪着。她想回陆家,随时回。她不想改现在的生活,谁也不能逼。”
“包括我?”
“包括。”
陆铮的眼神沉下去,傅北渊没有避开。
半分钟后,陆铮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敢在我面前挡人,你胆子不小。”
“半夏说,您会尊重她。”
“她倒信我。”
“她想要父亲。”
这句话让陆铮捏着杯子的手停了停。
傅北渊继续道:“只是不会开口要。”
“你很了解她?”
“每天看。”
“怪不得她扣子松一颗,你都追着给她扣。”
傅北渊耳根再次发红。
陆铮看得清楚,终于放下茶杯:“外面都叫你冷血战神,我看也就那么回事。”
“在她面前不需要。”
“你打算什么时候补办婚礼?”
“等她愿意。”
“两个孩子都有了,还等?”
“她值得一场自己点头的婚礼。”
陆铮翻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结婚申请补充表:“原先的婚姻手续为了照顾孩子,办得仓促。该有的程序不能少。傅家长辈那边,我会亲自联系。”
傅北渊接过纸:“谢谢首长。”
陆铮抬眼:“还叫首长?”
他停了一下:“陆副司令员。”
“公事上这么叫。私下呢?”
傅北渊握着那张纸,向来稳当的手指压出一道折痕。
陆铮忍了几息,还是拍了桌子:“别叫报告首长,改口叫爸。”
办公室里静得连纸页摩擦都听得见。
傅北渊站得比方才接受问话时更直,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脸侧。半晌,那声称呼才从喉间落出来。
“爸。”
陆铮端起茶杯遮住脸:“嗯。”
“您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
“站住。”
傅北渊停下脚步。
陆铮清了清嗓子:“再叫一遍。刚才声音太低,没听清。”
傅北渊转过身:“爸。”
“行了,走吧。”
院门推开时,陆半夏正坐在床边给圆圆换尿布。听见脚步,她扣好孩子的小衣服,抬眼打量他。
“挨训了?”
“没有。”
“脸怎么红了?”
“屋里热。”
“陆首长办公室四面透风,比咱家还凉。”她伸手探他额头,“发烧了?”
傅北渊握住她的手腕,将人从床边拉起来:“叫爸了。”
陆半夏怔了一下:“你叫谁?”
“你父亲。”
“他让你叫的?”
“嗯。”
她眼里的笑压不住:“傅团长改口这么快,准备改口费了吗?”
“他没给。”
“那你亏了。”
“可以找你补。”
傅北渊顺势把她带近,手掌落到她腰后。陆半夏后背碰到床柱,抬手抵住他胸口。
“你叫他爸,关我什么事?”
“因为你。”
“那也该找他要。”
“我只找你。”
“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两息:“先欠着。”
陆半夏揪住他领口:“昨晚的利息还没算清,又来一笔。傅团长,你这是想欠到还不起?”
“人给你。”
“只有人?”
“工资也给。”
“倒挺自觉。”
傅北渊低下头,两人的鼻息贴得很近。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再往前,手掌只在她腰间轻轻压了一下。
门外传来陆铮的声音:“团团饿了没有?”
陆半夏立刻推开人。
傅北渊站稳,脸上的红还没退。
陆铮抱着团团走进来,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屋里很热?”
陆半夏弯腰抱起圆圆:“他说的。”
陆铮看向女婿:“那你把外套脱了,脸红成这样,别捂出病。”
傅北渊接过团团,低低应了一声:“爸。”
这一声比办公室里顺畅多了。
陆铮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跟我去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