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给你。”
陆铮把一只旧木盒放到陆半夏手里,盒盖打开,红绒布上躺着一枚军功章。
边角已经磨损,背面的编号仍清晰。
陆半夏没有接:“这是您的。”
“现在是你的。”
“军功章不能随便送人。”
“没让你拿出去戴。”陆铮把盒子往她手里压了压,“这是我第一次立功得的。那年我二十二岁,从死人堆里背回三个战友,组织上给了这枚章。”
傅北渊站在旁边:“太贵重了。”
陆铮瞥他一眼:“给我闺女,轮不到你推。”
“我没推。”
“那就别插话。”
陆半夏托着木盒:“为什么给我?”
“十八年前,我没能护住你。这块章留在身边,每回看见都觉得自己不配。”陆铮替她合上盒盖,“你收着。等爸爸把该处理的人处理干净,再来取。”
“您还要取回去?”
“得给我一个再来看你的由头。”
陆半夏眼眶发热,把木盒收进布包:“不用由头也能来。别每次都拿检查工作作掩护,老陈首长陪您走两天,训练表都快背下来了。”
老陈在车旁听见,立刻接话:“陆副司令员想看外孙,给基地打个电话就行。再查两天,炊事班一顿放几勺盐都得汇报。”
陆铮终于笑了:“嫌我烦?”
“欢迎检查,饭得管够。”老陈朝摇篮里看,“孩子留给我们,您放心。”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
“傅北渊天天守着,他媳妇去趟军医院,这小子都恨不得派一个排跟着。谁能动得了她?”
陆半夏侧头:“傅团长,还派过一个排?”
“没有。”
张铁柱在车后搬行李,忍不住插了一句:“人是没派,警戒范围确实加了两道。”
傅北渊看过去。
张铁柱抱起行李便走:“首长的东西齐了,我去检查后备箱。”
陆铮从周平手里接过第二份文件:“这是海城军区卫生部的调任意见。军区医院给你预留了特聘医官的位置,级别、诊室和处方权限都写清楚了。”
陆半夏翻开第一页:“立即生效?”
“你签字后,由基地和海城两边政治部门办理。想什么时候去,由你决定。若只想短期会诊,也按出差手续走。”
“赵院长知道吗?”
“昨晚找他谈过。”
赵德厚从人群后面挤出来:“陆大夫,我没拦着。海城平台大,病人也多,你早晚得去。不过咱们说好,基地军医院还是你的家,不能去了就不回来。”
“我还没签。”
“没签也先把话讲明白。”赵德厚看向陆铮,“首长,调人可以,每个月至少给我们留十天。”
“你跟她谈,我不替她做主。”
陆半夏收起文件:“我暂时留在基地。海城有会诊任务,可以过去。长期调任等孩子再大些。”
赵德厚立即舒展开脸:“这安排稳妥。孩子小,来回折腾不好。”
陆铮虽舍不得,也只点头:“按你的意思办。”
周平又拿来一个深褐色档案袋。封口压着两道红印,右上角写着机密二字。
“第三样是什么?”陆半夏接过后没有立即拆。
“赵为民、何副院长这些年的违纪线索。”陆铮把声音压低,“原件在军区纪检部门,这些是经批准调取的副本。里面有纺织厂物资去向、医院违规调药记录,还有当年接生婆留下的一张收据。”
傅北渊伸手托住档案袋底部:“收据从哪里找到的?”
“接生婆死后,她侄子收拾旧屋,从房梁夹层翻出一个铁盒。里面多数纸被虫蛀了,只有这张裹在油布里。”
陆半夏拆开封线。
最上方是一张修复过的旧纸,纸面发黄,折痕处用薄纸托住。抬头写着收讫赵为民现金两千元,另有一行小字,事成之后,女婴交付,不得追问。
落款处没有姓名,按着半枚指印。
“指印是接生婆的?”她看向父亲。
“和卫生所留存的用药签领单一致。”
“赵为民会说这张收据是伪造的。”
“所以还有这个。”
陆铮抽出一份旧汇兑存根。赵为民当年在外地采购,曾通过私人钱庄兑换两千元银元。用途一栏写着药材,交付日期恰好在陆半夏出生前两天。
“钱庄掌柜还活着。”周平接话,“他记得赵为民,因为那笔数目太大,兑换时带了纺织厂的介绍信。接生婆收钱后,在县里买过一处院子。”
陆半夏继续往后翻:“只有买孩子,还不能证明被买的是我。”
“后面有接生婆写给赵为民的两封信。”陆铮点了点档案袋,“一封催余款,一封提到女婴锁骨有红痣,襁褓内藏着写有半夏二字的纸条。她担心纸条被发现,让赵为民尽快毁掉。”
陆半夏的手停在那封信上。
字迹潦草,末尾清楚写着,送去赵老根家,等风头过后再处置。
“赵老根也参与了。”
“他收了五十元和三十斤粮。”陆铮的声音沉下来,“王翠花当时不知孩子来历,只以为是别人不要的女婴。后来赵老根喝醉漏过口风,她才跟着一起瞒。”
“他们养我,不是为了灭口?”
“最初是替赵为民藏人。等你长大,他们发现你什么都不知道,便想拿你换彩礼。”
傅北渊抽出最后几页:“何副院长和赵为民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二年前。赵为民替他弄到一批紧缺布料,他则负责接触若兰的保健组,替盈盈打探陆家动向。”
陆半夏合上档案:“这些已经够立案。”
“够,但刘国强那条线还没接上。”陆铮看着她,“你若想现在动赵为民,我回海城便安排。若想继续等,我让纪检的人盯住他们。”
“再等几天。”
“为了刘国强?”
“也为了何副院长手里的其他人。”她将档案交给傅北渊,“换药那次,他能调动药房、保健科和档案室。只抓他一个,医院里留下的漏洞还会害别人。”
陆铮没有反驳:“行。爸爸在上面给你们兜底。”
远处警卫员提醒,返程时间到了。
陆铮弯腰抱起团团,又舍不得地摸了摸圆圆的小脸。两个孩子今日格外安静,一个抓住他的手指,一个盯着军帽上的红星看。
“跟外公回海城好不好?”
团团咧开没牙的小嘴:“啊。”
陆铮眼睛一亮:“他答应了。”
陆半夏接过孩子:“他对谁都这样答应。”
“那也是答应。”
他把军帽扶正,站在女儿面前,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替她理了理衬衣领口。
“你妈妈在海城等你回家。”
“我会去。”
“别让她等太久。”
“等这边收线,我亲自给她治病。”
陆铮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抱了她一下。这次没有哭,手臂却迟迟没松。
“受委屈就打电话。”
“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那也打。没事也可以打。”
“好。”
黑色轿车开出基地时,陆铮一直从后窗望着。直到车影拐过东岗哨,陆半夏才收回目光。
傅北渊从她手中接过团团:“舍不得?”
“有一点。”
“海城不远。”
“傅团长准备陪我回去?”
“嗯。”
“医院、孩子、赵家,哪样都不轻松。”
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牵住她:“我有力气。”
陆半夏看他一眼:“你那点力气,先留着晚上施针。”
傅北渊掌心收紧:“今晚治最后一处?”
“想什么呢?还得再养两天。”
“我没想。”
“耳朵红什么?”
他没接话,牵着她往院里走。
档案袋最底下,一张近期拍摄的照片滑出半截。
照片中的赵为民站在军区医院后门,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刘国强的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