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快看报纸!”
马红梅拿着一份军区内部刊物冲进院门,鞋底带起一层细土。圆圆刚睡着,被这一嗓子惊得动了动。
陆半夏抬手压住襁褓:“声音小点。”
“我忘了。”马红梅赶紧收声,仍忍不住把报纸递到她面前,“陆盈盈和刘国强的订婚照登出来了,整整占了半版。”
院外还有几名军嫂跟着来看热闹。
“刘副师长年轻有为,女方又是陆首长家的千金,这门婚事够气派。”
“照片拍得真好。瞧那洋装,咱们海城百货大楼都不一定买得到。”
“那只翡翠镯子也值钱吧?我娘家有块指甲盖大的玉,都用红布包了三层。”
马红梅把报纸摊到石桌上:“你们只看衣服首饰,没看脸吗?跟咱们半夏站在一起,差了老远。”
一名年长军嫂笑着接话:“陆大夫那张脸,整个基地也挑不出第二个。傅团长第一次把人接回来,多少人背后讲乡下媳妇上不了台面。现在呢?人家去海城坐一桌,军官夫人都围着请她看病。”
“我可没讲过。”另一人急着撇清,“我早说傅团长看上的人不会差。”
马红梅毫不留情:“半夏刚来时,你还问她识不识字。”
“我那是关心。”
“你关心得挺宽。”
陆半夏扫过照片:“你们特意跑来,就为了看订婚照?”
“还有喜讯。”马红梅翻到下一页,“军区医院公布了海城会诊结果,老将军已经能独立行走。主治医生一栏写着你的名字,还说要在基地推广腕管病的检查方法。”
“那是孙主任整理的。”
“方法是你教的,名字当然得写你。”年长军嫂拿过报纸,“同样姓陆,一个靠订婚占半版,一个靠治病占一页。还是咱们陆大夫有真本事。”
“这话别往外传。”陆半夏将报纸折好,“人家订婚是喜事,没必要拿来比较。”
马红梅朝她挤了挤眼:“你真一点都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她在订婚宴上处处针对你,回头又有人传你攀陆家的关系。现在照片一登,外面更要把她当正牌首长千金捧着。”
陆半夏指尖停在订婚照上:“捧得越高,摔下来越疼。让她多站几天。”
几名军嫂互相看了一眼。
“半夏,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吓人?”
“我是医生,只提醒你们站高了容易摔伤。”
“我就说她心善。”先前那名军嫂立即点头,“换成我,早跟人吵起来了。”
马红梅憋着笑,把人往院外推:“报纸看完了,各回各家做饭。别一会儿傅团长回来,看见你们围着他媳妇,又给家属区加纪律。”
“他哪有那么小气?”
“上回谁多问了半夏两句旗袍,他站在旁边盯了半天?”
院外笑声散远,傅北渊正好提着菜篮回来。他看见石桌上的报纸,先把篮子放进厨房。
“她们来做什么?”
“看首长千金。”
他的视线落到陆半夏脸上:“你才是。”
“声音小点,外面人还没走远。”
“院门关了。”
“墙挡不住马红梅的耳朵。”
傅北渊拿起报纸,只看了一眼便折回去:“长得一般。”
陆半夏抬头:“这话我刚讲过。”
“我同意。”
“傅团长在订婚宴上压根没正眼看人家,怎么知道一般?”
“现在看了。”
“看了几眼?”
“一眼。”
“照片这么大,一眼看得完?”
傅北渊把报纸倒扣在桌上:“不用看完。”
陆半夏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以前在军校见过,如今报纸又送到面前。缘分不浅。”
“跟她没有缘分。”
“那跟谁有?”
他俯身撑住石桌,离她近了些:“你。”
“孩子还睡着,别压着摇篮。”
“没压。”
“那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看首长千金。”
陆半夏伸手推他肩头:“刚才是谁说不用看完?”
“你要慢慢看。”
“看出什么了?”
他的视线从她眼睛落到唇边,又移回去:“好看。”
“没别的?”
“有。”
“讲。”
傅北渊拿起她放在石桌上的手,指腹擦过掌心:“我的。”
陆半夏抽了两次没抽回来,索性任他握着:“认亲还没公开,傅团长先给我盖章了?”
“结婚证上盖过。”
“那本证办得仓促,我连照片都没看清。”
“晚上看。”
“只看证?”
他手指收紧,嗓音低了些:“你想看什么?”
陆半夏用报纸轻拍他胸口:“先做饭。大白天的,少想没用的。”
傅北渊接住报纸:“我想的是结婚证。”
“最好是。”
厨房传来切菜声后,陆半夏重新打开那张报纸。
照片拍于订婚仪式开始前。陆盈盈穿着红色洋装,手臂挽着刘国强,笑得端庄。她腕间那只翡翠镯子被灯光照亮,裂纹尚未出现,内圈的字也藏得严实。
陆半夏看了许久,起身从柜中取出陆铮留下的照片。
沈若兰年轻时的结婚照里,同一只镯子戴在她腕上。镯身侧面那片柳叶状翠色,与报纸上的位置分毫不差。
傅北渊端着洗好的青菜出来:“看什么?”
“镯子。”
“订婚宴上那只?”
“嗯。”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好,指尖落在沈若兰腕间。
“父亲给我的资料里写着,这是我外婆留给妈妈的嫁妆。妈妈怀我的时候,请人在内圈刻了半夏两个字,准备等我十八岁再给我。”
傅北渊擦干手,拿起报纸:“现在戴在陆盈盈手上。”
“裂了以后,她会送去修。”
“我让人盯住修玉的铺子。”
“先别拿。”
傅北渊看向她:“为什么?”
“她戴了十八年,早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直接拿回来,她还能哭着说不知情。”
陆半夏将母亲的照片收好,报纸却留在桌上。
“我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摘下来。”
“还有呢?”
“把名字还回来,把妈妈还回来。”
傅北渊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这次不怕别人看我?”
“怕。”
“那还去?”
他俯身替她扣好松开的领扣,指腹在锁骨边停了一瞬。
“谁多看,我挡着。”
院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张铁柱隔着门喊:“团长,海城急电。何副院长申请带保健组来基地复核陆大夫的行医资格,明天上午到。”
陆半夏拿起那张订婚照,轻轻折住镯子的位置。
“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