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可以,药箱先封,考题当面拆。”
何副院长刚进军医院,陆半夏便把一张封条推到桌前。
他带来的保健组共五个人,药箱、病历、考核表样样齐全,连暂停行医的通知都提前填好了,只空着日期。
何副院长瞥过封条:“陆同志,我们是奉命复核,不是来受你审查。”
“哪一级的命令?”
“军区医院保健处。”
赵德厚把海城卫生部的调任意见拍在桌上:“她的行医资格刚由省军区复审通过。你一个副院长,带几个人跑来暂停她行医,手续呢?”
“有人反映她私下给军官治疗,还使用未经登记的药物。关系到部队干部安全,我不能不过问。”
陆半夏看向他:“反映人是谁?”
“保密。”
“那就请你出示立项编号、保健处公章和复核范围。三样齐全,我配合。少一样,今天只能算同行交流。”
何副院长带来的人低头翻材料,找了半天,只有一份军区医院内部申请。
赵德厚冷笑:“申请还没批,你就先来了。何副院长办事够快的。”
“手续可以补。”何副院长压住那份通知,“她若真有本事,何必怕考?”
“我不怕考。”陆半夏拆开药箱,逐一摆出里面的药材,“怕的是有人考不过,回头换掉考题。”
她拈起一片根茎递过去:“这是什么?”
何副院长没接,旁边的年轻军医先开口:“附子。”
“再看。”
那人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草乌?”
“你们带来复核我的药箱,为什么混着草乌?”
屋内安静下来。
何副院长夺过药片:“药材相近,装箱的人拿错了。”
“又拿错了?”
陆半夏拉开抽屉,取出前次封存的草乌,两份药并排放在白瓷盘里。
“上次错进病人的处方,这次错进考核药箱。海城军区医院的药房若总出这种错,先复核的该是管理药房的人。”
年轻军医往后退了半步:“药箱是保健处封的,我们只负责送来。”
“封条在哪儿?”
没人回答。
赵德厚抱起胳膊:“还考不考?不考就把暂停通知收起来。我们军医院忙,没空陪人演戏。”
何副院长脸色发沉:“当然考。既然陆同志要求公开,那就在全院医护面前进行。”
半个小时后,三名伤员被带进诊室。
陆半夏没碰病历,只让他们各走了几步。第一人旧伤粘连,第二人肩关节脱位后复位不正,第三人胸闷气短,根子却在常年胃病。
何副院长追问:“只看走路,就敢下判断?”
“第一位右腿落地时髋部外旋,伤在臀中肌。第二位左肩抬不过耳,锁骨向前突出。第三位每逢饭后胸闷,按胃脘会疼。”
第三名战士迟疑着按了一下,疼得立即缩手。
“真疼。昨晚吃了两块凉红薯,今天胸口堵得慌,我还当心脏有毛病。”
陆半夏写下药方:“先吃三天药,凉东西停掉。再不好,来找我。”
何副院长翻过三张病历,前两份诊断分毫不差,第三份病历上只写着疑似心悸。
赵德厚敲敲桌面:“结果摆着,还要暂停吗?”
“诊断只是考核的一部分。”
“那就继续。”陆半夏净过手,“针灸、正骨、方剂,你挑。”
何副院长盯了她片刻,收起考核表:“保健组还要赶回海城。后续意见,我们会通过正式手续送达。”
“药箱留下。”陆半夏指了指那片草乌,“东西从哪儿来,谁装进去的,军区纪检部门会查。”
“这是军区医院财物。”
门外传来军靴落地的声音。
傅北渊刚结束晨训,额前带着一层汗,军装外套搭在臂弯:“涉及用药安全,按规定就地封存。何副院长有意见,可以找基地首长。”
“傅团长护得未免太紧。”
“她通过了考核。”
“你还是她治疗的病人,这话不算公正。”
傅北渊把药箱扣上,亲手贴好封条:“那就让纪检的人说。”
何副院长没有再碰药箱,带着保健组离开军医院。车开出大门前,他的司机却在登记本上多问了一句去纺织厂该走哪条路。
值岗战士当即把消息送到了团部。
下午训练场上,张铁柱追着队伍跑完十公里,扶着膝盖直喘。
“团长,您今天是不是少跑了一圈?”
“没有。”
“那您怎么又跑到前面去了?上个月我还能看见您后背,今天连灰都吃不上。”
旁边的战士压低声音:“团长伤好了呗。你没发现,他最近也没以前吓人了。”
“哪里没吓人?”
“昨天你打靶脱靶,他只罚了你二十个俯卧撑。换以前得翻倍。”
傅北渊停下脚步:“还有力气闲聊?”
两人立即立正。
“报告,没有。”
“加跑两公里。”
队伍重新跑出去,张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看错了,还是一样吓人。”
“刚才团长是不是笑了?”
“你跑糊涂了吧?”
傅北渊抬手擦过额角,绷了多年的唇线确实松开了一瞬。
入夜后,第六次针灸结束。
陆半夏拔下他脊柱两侧最后一根银针,掌心顺着旧伤处按过。原本结硬的肌肉已经松开,淤阻散尽,胸口与脊柱两处暗伤彻底治愈。
脑海里的提示随之响起,治疗进度达到百分之六十。
“起来走两步。”
傅北渊系好衬衣,抬臂、转腰,动作比从前轻快许多:“不疼了。”
“第二处治完,最后一处还在下腹。再养几天,不能擅自加练。”
“今天只跑了十公里。”
陆半夏抬眼:“只?”
“以前二十。”
“再逞能,我把针扎回去。”
他看着她收针,唇边压着一点浅淡的笑:“听你的。”
陆半夏手里的银针差点碰到盒沿:“你最近答应得太快,我有点不习惯。”
“慢点答应?”
“那倒不用。”
“饿不饿?”
“忙一下午,当然饿。你今天怎么没去食堂打饭?”
傅北渊披上外套,拉开里屋的门:“做好了。”
堂屋方桌上摆着酱骨头、清炖鲫鱼汤和蒜蓉油麦菜。骨头炖得脱骨,鱼汤熬成乳白,连青菜都没炒老。
陆半夏站在桌前看了好一会儿:“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问了几个军嫂?”
“没有。”
厨房外传来张铁柱没来得及收住的声音:“团长,我送酱油过来,嫂子吃着要是咸,真不关我的事。”
傅北渊拉开院门。
张铁柱放下酱油转身便跑:“我还得加练,不打扰你们吃饭!”
陆半夏坐下尝了口鱼汤:“盐正好。傅团长突然学做菜,想求什么?”
他盛出一碗汤,挑净鱼刺才推到她面前。
“以后你治我,我喂你。等价交换。”
“我的诊费就值几顿饭?”
“做一辈子。”
陆半夏捧住汤碗,热气扑到脸上:“最后一处还没治,你先把期限定了,不怕我治不好?”
傅北渊夹了一块酱骨头放进她碗里:“你不会。”
“这么信我?”
“嗯。”
她低头咬了一口肉,没再抬眼:“那你多学几道。饭做得不好,我可退人。”
“只退饭?”
“看表现。”
傅北渊替她擦掉指尖沾到的汤汁:“我会好好表现。”
院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值岗战士送来一张行车登记,何副院长的车离开基地后没有直接返回海城军区医院。
中途停靠的地方,正是赵为民所在的纺织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