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纺织厂后门停了二十七分钟。”
傅北渊把行车登记放到桌上,旁边还有警卫记下的车牌和时间。
“何副院长没下车,司机进去送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条新毛巾。”
陆半夏翻过登记:“纺织厂的毛巾不对外零售,他一个军区医院司机,进去二十多分钟,只为拿两条毛巾?”
“接头的人没露面。”
“他今天把草乌送到我面前,未必真想考倒我。”
傅北渊替两个孩子掖好薄被:“想探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还想看父亲走后,基地有没有人护着我。”陆半夏抽出深褐色档案袋,“结果没探到,反倒又留下一条线。”
团团在摇篮里蹬了两下腿。傅北渊伸手按住襁褓,小家伙抓住他一根手指,立刻安静下来。
“你整理材料,我看孩子。”
“今晚不训练?”
“训练结束了。”
“你的药呢?”
“喝过。”
陆半夏抬头打量他:“这么自觉?”
“想让你好好表现。”
她想起饭桌上的话,拿文件轻拍他手背:“傅团长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拿话堵人。”
“每天听。”
陆半夏抱起档案进了里屋。门帘落下后,她锁好木柜,心念一转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时间比外面慢三倍。外面过去一小时,她已经将几百页材料逐张看过三遍。
赵为民经手的物资单看着齐整,问题藏在运输环节。
同一批四千匹棉布,纺织厂出库一次,市供销仓库却只接到两千八百匹。缺失的一千二百匹被填进三家集体单位的领取单,其中一家早在半年前撤销,另两家从未申请过布料。
陆半夏把三张单据压在一起。印章颜色不同,边角的缺口却落在同一处,显然出自同一枚私刻公章。
门外响起两下轻叩。
“半夏?”
她闪身出来,打开门帘:“孩子醒了?”
“圆圆哼了两声,又睡了。”傅北渊递来一杯温水,“你进去一个小时了。”
“里面过了三个小时。看这个。”
她让出位置,把三张领取单推到他面前。
“这家单位已经撤销,公章还在继续领布。另外两家领到的布,运货车一次也没去过。司机签名是同一个人仿的,落笔时习惯向左带钩。”
傅北渊逐张看过:“货去了哪里?”
“沿海三家私人作坊,还有一部分换成了粮票、工业券和现金。赵为民不亲自收钱,通过厂里的废料回收站转手。”
“数额?”
“单是能对上的布料,就有一万四千多元。加上棉纱、染料和机器零件,超过两万。”
傅北渊的手停在那张汇总材料上:“两万,已经够重判。”
“厂里工人一月工资才三四十元。他拿走这些东西,亏空总得有人补。去年纺织厂降低了两次劳保布配额,连挡棉絮的口罩都让工人反复洗着用。”
“证人呢?”
“运输队有两名司机发现过路线不对。其中一个被调去烧锅炉,另一个去年因偷盗厂产布料被开除。那块布是赵为民让人塞进他柜子的。”
傅北渊看向她:“材料里没有这段。”
“有。”
陆半夏抽出一份处分决定,又找出司机当天的出车单。
“处分上写下午三点搜出布料。出车单显示,他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一直在邻县送货。人不在厂里,却能当场认错签字,只能是被人按着办了。”
“签名笔迹和前面的不同。”
“他在处分决定上的字发飘,右手可能受了伤,或者有人捏着他的手腕。”
傅北渊把两份材料单独放好:“人我来找。只要还活着,就能查清。”
“别从基地直接查。赵为民正盯着你。”
“我走老战友的关系。”
“那也得换个由头。”
傅北渊看她一眼:“招募熟练司机。”
“这个行。”
“你少夸一句?”
“傅团长有长进。”
“就一句?”
陆半夏把水杯塞给他:“再得寸进尺,今晚去院里睡。”
他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她掌心:“我睡院里,谁替你看门?”
“门闩能看。”
“它不会抱孩子。”
“你这是凭本事赖下了?”
“结婚证还在柜里。”
陆半夏抽回手,耳根被灯火烘得发热:“继续看材料。”
第二批送来的东西在半夜抵达。
傅北渊通过军区内部渠道,查到了海城军区医院近五年的药品调拨存根。何副院长以支援纺织厂医务室为名,领走过青霉素、磺胺和葡萄糖。纺织厂医务室签收的数量,却只有申请数的一半。
“药不可能凭空少掉。”陆半夏指着领用人的名字,“这个签字连续五年没变,连力度都一样,是照着一个模板描的。”
“医务室的人已经调走两个。”
“剩下的人呢?”
“保健科有一个,药房还有一个。”
“何副院长把经手人留在自己眼皮底下,既方便使唤,也方便堵嘴。”
傅北渊压低声音:“药品去向和赵为民的布料一样,沿着私人作坊查,能汇在一处。”
“还差他们直接商议的证据。”
陆半夏重新拿起档案袋,指腹摸到内层有一处不自然的硬痕。她拆开已经松动的夹层,从纸板中抽出三张薄纸。
“父亲拿到档案时,可能也没发现。”
纸页是两年前的通信抄件,没有称呼,只以老赵、老何代替姓名。前两张谈的是沈若兰的保健用药与陆家婚事,最后一张只有寥寥几行。
若首长继续追查当年的女婴,先让乡下那家闭嘴。
若人已经找到,坏在那个丫头身上,最坏的情况,让她失踪。
何副院长回复得更短。
进医院容易,出去时出点意外,也算不得稀奇。
傅北渊拿走纸页,灯下的侧脸绷出冷硬线条:“这是原件?”
“抄件。通信员怕出事,私下留了一份。”
“人在哪里?”
“材料上写着去年因病退职,住在海城东郊。”
“明早接出来。”
“不能惊动赵为民。”
“我不动基地的人。”
陆半夏按住那张通信记录:“他们两年前就在准备让我消失。何副院长今天过来,说明他们已经等不下去了。”
“从现在起,你去哪里都带警卫。”
“在基地里也带?”
“带。”
“去军医院只有几百米。”
“我送。”
“傅团长,你还得训练。”
“张铁柱能带。”
外间传来圆圆的哭声。两人同时起身,肩膀撞到一起。傅北渊扶住她的腰,确认她站稳才松手。
“你看材料,我去抱。”
陆半夏看着他掀开门帘:“北渊。”
他回过头。
“这几张纸先别送出去。对方还不知道我们找到了通信抄件,可以借这次复核,让何副院长再走一趟。”
“太危险。”
“他以为我是猎物,才会露出背后的人。”
傅北渊抱起圆圆,孩子的哭声很快低下去。他站在摇篮边,半晌才开口:“可以钓,但线在我手里。”
“行。”
“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那我洗澡呢?”
他耳根染上热意,怀里的圆圆却咧开小嘴,像是正看他的笑话。
陆半夏收好通信记录:“傅团长,回答啊。”
“我守门外。”
“想得倒挺周到。”
傅北渊低头轻拍女儿,避开她带笑的目光:“今晚先睡。剩下的我来查。”
“这么多材料,一夜查不完。”
“那就明天。”
“明天何副院长可能已经有动作。”
他抱着孩子走到她面前,腾出一只手合上档案袋。
“他要动,先过我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