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你一个人扛得住?”
傅北渊推门进来时,桌上的煤油灯已经烧短一截。陆半夏靠在椅背上,通信抄件还压在手边,眼下透着熬夜后的倦色。
“不是还有你?”
“我若不在呢?”
“基地有老陈首长,海城有父亲。赵院长也会护着我,不至于孤立无援。”
傅北渊站在桌前,没有坐:“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半夏抬眼:“那是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那句让她失踪上。纸页被压得平整,字迹却越看越刺目。
“害怕吗?”
“怕有用?”
“有。”
“怎么用?”
傅北渊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手掌托住她后脑,将人按进怀里。
动作不重,也没有给她后退的空隙。
军装上的皂角气味混着夜里带回来的凉意。陆半夏额头贴在他胸前,听见心跳一下一下落得沉稳,原本撑着桌沿的手慢慢抓住他腰侧的衣料。
“累了就靠一下。”
“傅团长今晚怎么这么会讲话?”
“你不喜欢?”
“有点意外。”她偏过脸,耳朵贴得更近,“以前问你一句,等半天只有一个嗯。现在一口气能讲六个字。”
环在她腰后的手收紧半分:“嫌多?”
“再多两句也行。”
“别逞强。”
“还有呢?”
“我在。”
陆半夏没再逗他。
屋外风吹过石榴树,枝叶擦着窗纸。摇篮里偶尔传来孩子翻动的小声响,堂屋却静了许久。
她前世见过太多死人,也扛过整夜不歇的抢救。疲惫时靠墙坐一会儿,醒来接着上手术台,从没人问她怕不怕。
如今有人站在这里,肯把她的重量接过去。
傅北渊察觉她肩背松下来,掌心顺着脊背轻轻拍了两下:“想睡?”
“不想。”
“眼睛闭着。”
“靠着舒服。”
“那就多靠一会儿。”
陆半夏低声笑了:“你身上有伤,还给人当靠枕。”
“两处好了。”
“最后一处最麻烦。”
“你能治。”
“如果治不好呢?”
傅北渊低头,呼吸落在她发间:“那就慢慢治。”
“一年也行?”
“行。”
“十年呢?”
“也行。”
陆半夏抬起脸,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她能看清他下颌新冒出的短青茬,也能看见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只装着她。
“十年都治不好,你还喂我?”
“喂。”
“亏大了。”
“不亏。”
他的手仍停在她腰后。陆半夏没有避开,指尖揪着军装下摆向内收了收。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按你开的药喝的。”
“那就是我剂量开重了。”
“别改。”
他低下头,鼻尖擦过她额角。距离再近一点,彼此的呼吸便要碰在一起。
里屋忽然传来团团响亮的一声哭。
陆半夏刚要退开,腰间的手臂却没松。
“孩子哭了。”
“圆圆没哭。”
“所以呢?”
“再一会儿。”
他的声音压得低,胸腔随话音轻轻震动。陆半夏抓住衣料的手没有放,反而重新贴回去。
团团又哭了一声,圆圆也被带得哼起来。
“你儿子不答应。”
“他是你儿子。”
“刚才抱着我的人不是你?”
傅北渊终于松手,牵着她进了里屋:“一起哄。”
团团没有饿,尿布也干净,只是小腿从襁褓里蹬了出来。陆半夏刚把孩子放平,小家伙翻过半边身体,趴在了褥子上。
“会翻身了?”
她托住团团胸口,孩子不肯躺回去,憋着劲又往前拱了一下。
傅北渊站在摇篮边:“才两个多月。”
“快百天了,身体养得好,早几天会翻身不稀奇。”
“他刚才是故意哭,让我们来看?”
“傅团长,你儿子再聪明也没聪明到这个份上。”
“他看见我就不哭了。”
“因为你挡住灯了。”
“他在笑。”
“那是打哈欠。”
团团咧着没牙的小嘴,手掌在褥子上拍了两下。圆圆被哥哥闹醒,睁着眼睛安静看人,过了一会儿也抬起小腿,试着往侧面转。
傅北渊一手护着一个:“明天把摇篮边沿加高。”
“再铺厚些,别让他们磕到。”
“我做。”
“你还会木工?”
“不会可以学。”
陆半夏看着他认真量摇篮的宽度:“傅团长现在会跑步、做饭、抱孩子、改摇篮,再养几个月,团里要不要你都难说。”
“你要就行。”
她手里的尿布停了一下:“今天这药效真够久的。”
傅北渊拿过干净尿布,按她教过的方法替团团换好。动作仍带着生疏,却没再把前后弄反。
“材料明天送一部分给老陈,通信抄件暂留。海城那名通信员,我已经托人接触。”
“谁去?”
“我军校的战友,如今在海城警备团当政委。他不在刘国强那条线上。”
“信得过吗?”
“替我挡过子弹。”
“你欠过多少条命?”
“几条。”
“以后慢慢还。”
傅北渊抬眼看她:“你陪我?”
“债太多,我考虑考虑。”
“刚才不是答应靠着我?”
“靠一下就得陪一辈子?”
“可以。”
陆半夏把团团放回摇篮:“想得美。”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想。”
她拿枕巾轻轻砸在他肩上:“孩子面前少胡说。”
傅北渊接住枕巾,放回床头:“他们听不懂。”
“你最近总拿这句话占便宜。”
“有用。”
两个孩子重新睡着后,傅北渊搬来军用折叠床,支在堂屋通往院门的位置。
陆半夏倚着门框:“你真打算守门?”
“嗯。”
“赵为民的手再长,也伸不进独立团。”
“何副院长今天已经进来了。”
“他是按复核名义进的。”
“下次会换一个名义。”
傅北渊解下武装带放在枕边,腰侧旧伤的轮廓被衬衣贴出。陆半夏走过去,指腹按了按他下腹右侧。
肌肉立即绷紧。
“疼?”
“不疼。”
“那躲什么?”
“没躲。”
她隔着衬衣往下探了一寸,准确停在最后一处暗伤附近:“这里还不能受力。睡硬床,夜里翻身会压到。”
傅北渊握住她手腕:“你按得太久。”
“我是医生。”
“已经三分钟了。”
“计时了?”
“嗯。”
陆半夏抬眸,对上他压低的视线,手指故意又按了一下:“病人还管医生按多久?”
他呼吸沉了些,掌心却没用力:“只管你。”
“油嘴滑舌。”
“没学过。”
“无师自通更危险。”
她抽回手,把折叠床合上半边:“去里屋睡。孩子在中间,我睡外侧,你睡床边。”
“你不怕?”
“你要敢越过两个孩子,明早最后一处伤就不用治了。”
傅北渊搬起折叠床,唇线缓缓松开:“遵医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