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手松开,那是院长爷爷的胡子。”
赵德厚弯着腰,任由团团攥住自己下巴上的短须,疼得直吸气也不肯把孩子交出去。
“这孩子手劲真大,将来学针灸准稳。”
马红梅抱着圆圆,立刻反驳:“团团以后当兵,圆圆才跟半夏学医。你看她这双眼睛,药柜里摆十种药都能认全。”
“圆圆才百天,先认得你是谁再说。”
“她认得。是不是,圆圆?”
圆圆转头盯住马红梅胸口的红布花,伸手便抓。
院里响起一片笑声。
陆半夏端着糖水出来:“今日谁抱孩子都得洗手。赵院长,您从药房来,手上的药味洗干净没有?”
“洗了三遍。”赵德厚把团团托高一点,“银锁片也拿烈酒擦过,你检查。”
他送来的两个银锁片只有铜钱大小,一面刻平安,一面刻长命,系着结实的红绳。
陆半夏掂了掂:“银子不好弄,您从哪儿找的?”
“我家老太婆压箱底的旧镯子。她听说是给龙凤胎做百天礼,亲自送去打的。”
“这个太贵重。”
“我还想收徒呢,先跟小徒弟打好关系。”
“他们会不会学医,得等自己长大决定。”
赵德厚抱着团团不肯松手:“先叫声师父,我白送。”
“昨天才会咿呀,您这便宜占得早了些。”
马红梅把一双虎头鞋放到桌上:“我的不值钱,鞋面是旧布,里面的棉花却是新的。两只老虎绣得不一样,团团眼角这只凶,圆圆那只笑。”
陆半夏摸过细密的针脚:“你熬了几个晚上?”
“没几个。张铁柱非说老虎像猫,害我拆了两回。”
张铁柱正在门口挂红纸,听见这话探进头:“本来就像猫。后来那一版才有点虎样。”
“你懂什么?针都拿不稳的人还敢挑。”
“我能拿枪。”
“那你用枪绣。”
“今天孩子百天,我不跟你争。”
马红梅抱紧圆圆:“谁稀罕跟你争。”
张铁柱把两张红纸扶正,朝傅北渊喊:“团长,您看看歪不歪?”
傅北渊一手拎着热水壶,一手端着刚蒸好的鸡蛋羹:“左边高半寸。”
“这也看得出来?”
“能。”
“您抱嫂子的时候,怎么没见量得这么准?”
院里忽然静了一瞬。
张铁柱立即去扯红纸:“贴歪了,我重贴。”
傅北渊把鸡蛋羹放到陆半夏手边:“他今晚加练。”
“孩子百天,你给副营长放半天假。”
“晚上再练。”
张铁柱苦着脸:“嫂子,您多劝一句。”
陆半夏尝了口鸡蛋羹:“他说得没错,你确实该练。红纸歪了一寸,不是半寸。”
“你们两口子看东西都带尺?”
老陈带着警卫员进院,正好接住这句:“他们带不带尺不知道,你再讲下去,今晚得多跑五公里。”
张铁柱立刻立正:“首长,我去食堂帮忙。”
老陈把一张盖章的假条递给陆半夏:“百天礼。海城照相馆的师傅今日来驻地给宣传干事拍照片,借了镇上的文化站当临时照相点。我批傅北渊半天假,你们去拍张全家福。”
“下午不是有训练?”
“少他半天,独立团垮不了。”
傅北渊接过假条:“几点?”
“下午两点。照相师傅明早回海城,别迟到。”
马红梅比陆半夏还高兴:“得换衣服!半夏穿上次那件深蓝旗袍,傅团长穿军装,两个孩子穿我做的虎头鞋。”
赵德厚摇头:“孩子才百天,鞋穿不住。”
“拍照穿一会儿,又不下地走路。”
“旗袍也太打眼,照全家福还是端庄些好。”
“陆大夫穿什么不端庄?”
两人争起来,陆半夏干脆抱回圆圆:“穿白衬衣。孩子用红襁褓,北渊穿军装,颜色正好。”
傅北渊把团团接到臂弯:“听你的。”
马红梅盯着他看了两眼,压低声音:“赵院长,团长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看见。”
“真笑了,脸都没以前冷了。”
张铁柱从厨房探出脑袋:“最近训练场上也笑过。就一下,我们全连都看见了。”
傅北渊转头。
厨房门立即关严。
下午到文化站时,照相师傅已经支好布景。灰布前摆着两把木椅,一旁放着盆塑料花。
“你们一家四口怎么坐?”
陆半夏看了眼椅子:“我抱圆圆坐着,北渊抱团团站旁边。”
照相师傅摆手:“这样不齐。男同志坐中间,一手一个抱孩子,女同志站在后面,手搭他肩上。”
傅北渊坐下,把团团圆圆分别托在臂弯。两个孩子穿着同样的白布小衫,脚上套着虎头鞋,圆圆不停盯镜头,团团伸手抓父亲胸前的纽扣。
陆半夏站到他身后,掌心刚落到军装肩章旁,傅北渊便侧过脸看她。
“看镜头。”她提醒。
“你离得远。”
“再近要挡住孩子了。”
照相师傅从黑布后探头:“女同志往前半步,夫妻俩靠近些。男同志别总看爱人,眼睛看我这里。”
旁边等拍证件照的战士笑出声:“师傅,您让团长看您,他更笑不出来。”
“这是你们团长?”
“对。平时见他,隔十步就想绕路。”
“拍全家福不能板着脸。”照相师傅拿起快门线,“男同志笑一下。”
傅北渊看向镜头,唇角只松开一点。
照相师傅仍不满意:“再笑笑。想件高兴的事。”
陆半夏俯身靠近他耳边:“你若不笑,洗出来孩子以为是跟教官合影。”
“我笑了。”
“这也算?”
“算。”
“等价交换那晚笑得不是挺好?”
他的耳根迅速发热,眼里却漾开了藏不住的柔色。
咔嚓一声,快门落下。
照相师傅直起身:“这张好。两个孩子都看镜头,男同志也笑了。”
等候的战士探着脑袋:“师傅,照片多洗一张,送团部宣传栏。以后谁说团长不会笑,拿出来给他看。”
傅北渊淡淡扫过去:“明早五点,训练场集合。”
那战士缩回人群:“当我没讲。”
回基地时,陆半夏手里多了一张取片单。傅北渊抱着两个孩子,走了半路才开口:“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等价交换那晚。”
“逗你笑。”
“我当真了。”
“当真什么?”
“做一辈子饭。”
陆半夏挽住他手臂:“那得先看照片拍得好不好。笑得难看,我退货。”
“人不能退。”
“凭什么?”
“已经盖章。”
两人刚进院,通信室的战士便送来一封陆铮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两句话。
家里的人已经换过,可以进海城。
若兰知道你还活着,从昨晚起,一直坐在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