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给你治最后一处伤。”
陆半夏替傅北渊理平军装领口,指尖停了一下,“这几天不准加练,也不准拿孩子不在当借口少吃饭。”
傅北渊握住她的手,掌心压着她指节。
“回来检查。”
“要是不合格呢?”
“随你处置。”
“这可是你自己讲的。”陆半夏轻轻按过他下腹那处旧伤,“到时候多扎几针,别求饶。”
他低头看她,嗓音压得低:“不求。”
院外响起警卫的提醒:“嫂子,车已经检查好了,明早五点出发。”
傅北渊这才松开手,把帆布包接过去,重新检查暗扣。
天刚亮,三辆军车驶出基地。陆半夏抱着圆圆坐在中间,团团睡在旁边的藤篮里,前后各有一辆军车护送。
进海城前,前车忽然降了速度。
一名警卫回头:“嫂子,警备团的人到了。”
路边停着一辆吉普车。穿中山装的中年军官走过来,没有报姓名,只隔着车窗开口:“海城今日有没有风?”
陆半夏看清他的证件,才接上约定好的话:“基地的石榴还没熟。”
对方神色松了些,抬手敬礼:“许建国,警备团政委。北渊交代过,你和孩子都不能出差错。”
“许政委,麻烦你了。”
“别跟我客气。他昨晚连打三个电话,讲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材料带着?”
“带着。”
“纪检组的人已经在等。办完正事,我亲自送你进军区大院。”
到了警备团,三名纪检干部当面核验封条。陆半夏把纺织厂材料、医院药品调拨副本逐一摆到桌上,通信抄件暂时没有拿出。
为首的人翻到那几张伪造领取单,抬头看她:“这些问题,你已经向其他人反映过吗?”
“只交给陆副司令员看过。赵为民和何副院长互有往来,前日何副院长刚去过海防基地,回程在纺织厂停了二十七分钟。”
“有人证?”
“基地值岗记录、车辆登记、警卫证词都在后面。草乌也封存在军医院,随时可以取证。”
那人将材料重新装袋,盖上收讫章:“从现在起,由纪检组接管。陆同志,这段时间请不要单独接触相关人员。”
“我住陆家。”
“那就更稳妥。若有人找你打听材料内容,请立即通知我们。”
许政委看着盖完章的凭证,终于催了一句:“差不多得了。人家母女十八年没见,首长夫人从昨晚等到现在,你们还想留人吃午饭?”
纪检干部把凭证递来:“陆同志,去吧。剩下的交给组织。”
吉普车开进军区大院时,已经接近中午。门岗刚核过证件,院里便有人一路跑向陆家。
许政委瞥了眼后视镜:“你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去年陆副司令员还托人从京都找过医生,药没少吃,饭却一天比一天少。”
陆半夏抱紧怀里的圆圆:“她最近还能下床吗?”
“能。只要听见一点你的消息,她就肯下床。没消息时,谁劝也不动。”
车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院门已经开了。
陆铮站在石阶下,身边的周平扶着一个穿灰蓝衣衫的女人。她四十多岁,两鬓已经染白,脸颊深陷,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陆半夏只看一眼,便判断出她脉气必然虚浮。长年忧思伤脾,气血两亏,肝郁压着胃气,吃下去的东西难以运化,夜里更不可能安睡。
沈若兰没有看军车,也没看许政委。她死死盯着陆半夏,连呼吸都乱了。
“若兰,慢些。”
陆铮刚伸手,她已经挣开周平,踩着拖鞋走下石阶。
“半夏?”
陆半夏把圆圆交给警卫,向前迎了两步。
那双发红的眼睛落在她眉眼间,又顺着她的脸颊看到领口。风吹开衣领一角,锁骨下的红痣露了出来。
沈若兰抬起手,指尖却停在半空。
“是你……真的是你。”
陆半夏握住那只发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妈妈,我来看你了。”
沈若兰的肩膀一下垮了。她扑上来抱住陆半夏,哭声压了十八年,再也收不住。
“我的孩子……我的半夏……”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看住你……”
“你才那么小,我就把你弄丢了。你这些年在哪里?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让你饿肚子?”
她哭得站不稳,双手却牢牢抓着陆半夏的衣裳,生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陆半夏托住她的腰,摸到薄薄的脊背,眼眶也热了。
“我回来了。”
“你别骗妈妈。”
“不骗。您摸摸,我就在这里。”
沈若兰捧住她的脸,一遍遍看,泪水从下巴往下滴:“长得这么大了……我连你小时候换牙、生病、上学都没见过。十八年,我一天都没照顾过你。”
“以后还有时间。”
“真的还有吗?”
“有。我是医生,您的身体我来治。”
沈若兰摇头,抱着她不肯放:“妈妈不治也行。你让我看看,再让我多看一会儿。”
陆铮背过身,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许政委把脸转向院外:“陆副司令员,我把人送到了,先回警备团。”
“老许,多谢。”
“谢什么?北渊那小子差点让我立军令状。”许政委压低声音,“他没来,心倒是一路跟着。等半夏安顿好,记得给基地回个电话,不然他今晚能把我值班室占了。”
陆半夏听见了,隔着泪意笑了一下:“我会打。”
团团从藤篮里醒来,哼哼两声。圆圆也在警卫怀里扭动,伸着小手找母亲。
沈若兰的哭声停了一瞬。
“这就是孩子?”
“龙凤胎。哥哥叫陆时安,小名团团。妹妹叫陆时念,小名圆圆。”
陆铮把团团抱过来,动作已有几分熟练:“若兰,你看看,这是咱们的外孙。”
沈若兰伸手想抱,手臂却抖得厉害。
陆半夏把圆圆托在她怀里,又用自己的手臂在下面护着:“别怕,我扶着。”
圆圆盯着外婆看了一会儿,忽然抓住她胸前的衣扣。
沈若兰低头看着那只软软的小手,眼泪又落下来。
“她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您是她外婆。”
“外婆……”
沈若兰试着叫了一声,脸颊贴近孩子的额头,哭得喘不过气也舍不得松开。
陆铮扶住妻子:“先进屋。半夏坐了一路车,孩子也该吃奶了。”
“对,进屋。”沈若兰连忙点头,又紧紧拉住陆半夏,“你住妈妈旁边那间房,好不好?屋子一直空着,我每天都让人打扫。你小时候的小衣服、拨浪鼓,还有那双没穿过的虎头鞋,全在里面。”
陆半夏反握住她:“好。”
沈若兰脚步发虚,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确认女儿还在。
刚进客厅,二楼走廊便传来轻响。
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栏杆后,脸上没有血色。她盯着楼下相拥的母女,手指死死攥着扶栏。
沈若兰没有抬头。
她抱着圆圆,另一只手拉着陆半夏,径直走进了那间空了十八年的房。
房门关上前,陆半夏看见了楼上那张和自己毫无相似之处的脸。
还有她手腕上,一闪而过的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