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她。”
陆半夏按住沈若兰的手,绕过饭桌走到陆盈盈身边。
“半夏,她从小身体就弱。”沈若兰站在椅子旁,脸上刚恢复的血色淡了些,“先把人扶起来吧。”
“真晕了当然要扶。装的,扶起来反倒耽误她演完。”
陆盈盈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呼吸压得又轻又慢。
陆铮把鉴定材料收好:“你确定?”
“脉搏一分钟一百二十上下。真因气血不足昏厥,脉不会这么快。她刚才倒下时还避开了桌角,左手先撑地,后脑没有磕到。”
陆半夏蹲下,手指搭在陆盈盈颈侧:“人在昏迷时,眼睑该松。她这里用着力。”
沈若兰靠近半步,果然看见陆盈盈的睫毛抖个不停。
“盈盈?”
地上的人没有回应。
陆半夏从针囊里抽出一根长针,放在灯下轻轻捻了捻。
“既然不醒,只能按急症处理。人中、十宣都要下针。十个指尖逐一刺破放血,疼是疼了些,救命要紧。”
陆盈盈的手指缩了一下。
陆半夏把针尖停在她食指上方:“最后提醒一次。别装了,你眼皮在抖。”
话音刚落,陆盈盈睁开眼,撑着地面坐起来。
“你故意吓我!”
“舍得醒了?”陆半夏收针,“看来无需急救。”
陆盈盈咬住嘴唇,眼泪还挂在脸上:“我只是难受,眼前一黑。你凭什么认定我装病?”
“眼前黑不影响你挑地方倒。再往左半尺是桌角,往右是椅子,你偏偏倒在空地上。练过不少次?”
“你血口喷人!”
“够了。”陆铮放下茶杯,“刚才的事,大家都看见了。”
陆盈盈转向沈若兰,膝行两步抓住她的衣角:“妈,我害怕。我怕姐姐回来以后,你们都不要我了。我在这个家生活十八年,叫了您十八年妈妈,这些也是假的吗?”
沈若兰没有立即抽回衣角:“十八年的相处不会凭空消失。可半夏受了十八年苦,我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我没想让她受委屈。”陆盈盈哭得更凶,“她要房间,我可以让。她要衣服、首饰、工作,我都可以给。为什么一定要宣布她是大小姐?外面的人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陆半夏把针囊放回桌上:“你担心的从头到尾只有别人怎么看你。”
“难道我不该担心?军区大院谁不知道我是陆家的女儿。明天所有人都会笑我,说我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没人这样叫你。你自己先讲出来,倒方便以后往别人身上推。”
陆盈盈的哭声停了停,抬头时,眼里的恨已经压不住:“你当然不怕。你一回来就有爸爸妈妈,有团长丈夫,还有一对孩子。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抢我的?”
“抢?”
陆半夏在母亲身侧坐下,拿起温水让她喝了两口,“陆家的姓、父母的身份、这个房间,原本属于谁,你比我清楚。”
“我怎么会清楚?当年我也是刚出生的孩子!”
“那就等调查结果。谁换了孩子,谁借着陆家的名义得利,组织会一项项查。你若真不知情,没人会把别人的罪扣到你头上。”
陆铮看着她:“半夏讲得很清楚。你暂时仍住这里,等调查结束再定。家里的电话、车辆和我的名义,今后未经允许不准使用。”
“您在怀疑我?”
“你过去替赵为民打过多少次电话,见过何副院长几回,需要我念出来?”
陆盈盈抓着沈若兰衣角的手松了。
“赵叔叔只是关心我。他从小看着我长大,我叫他一声叔叔,有什么错?”
“他为何看着你长大,正是调查要弄清的事。”
“爸,我没有害过姐姐。”
陆半夏迎上她的视线:“何副院长带着草乌到基地复核我,回程便去了赵为民的纺织厂。你若没有参与,最好安静等结果。再到处递消息,只会把自己送进去。”
陆盈盈脸上的泪珠停在下巴,半晌才转向沈若兰:“妈,您也信她,不信我?”
沈若兰握着杯子,手指不再像过去那样立刻伸出去安慰。
“我信证据。你爸查了这么久,不会拿这种事冤枉人。”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不知道半夏还活着,也不知道你和赵为民一直有往来。”
陆盈盈从地上起来,膝盖沾着灰。她看着这一桌人,忽然笑了一声。
“姐姐真有本事。回来一天,妈妈肯吃饭了,爸爸也肯查我了。再住几天,这个家是不是连我的名字都容不下?”
陆半夏把沈若兰的手拉回桌面:“你若真把这里当家,看到妈妈能吃下一碗饭,该高兴。”
“少装好人。你就是想把我赶出去。”
“我想不想不重要。你做过什么,才决定你能不能留下。”
陆铮抬手指向楼梯:“回房。没有允许,不准离开大院。”
“您要关我?”
“保护你,也防你出去通风报信。”
陆盈盈盯着陆半夏看了许久,转身上楼。她走到拐角,手掌搭上扶栏时,衣袖滑下一截。
一只水色通透的翡翠镯子露了出来。
沈若兰看见那抹翠色,神色有片刻迟疑。
陆半夏扶她坐稳,没有追过去。
“妈,您脉气又乱了。先吃饭。”
“半夏,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太心软?”
“养了十八年,不可能一句话就断干净。您心软,我不怪您。”
沈若兰眼圈发红:“可她看你的眼神……”
“我看见了。以后她送来的东西,您别碰。”
“妈妈听你的。”
“还有,刚施完针不能再哭。剩下这半碗饭吃完,我陪您看旧照片。”
沈若兰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两口:“你小时候那张百日照还在。你爸抱着你,紧张得胳膊都不敢弯。”
陆铮轻咳一声:“吃饭就吃饭,提那些做什么?”
“女儿想听。”沈若兰总算有了点笑,“当年还有一对翡翠镯,是我母亲给的嫁妆。我想着等你长大,一只给你,一只留给你将来的女儿。”
陆半夏抬眼看向楼梯。
楼上房门关得严实,门缝下却有一道影子,许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