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是我写的，可我没让他们杀人。”
第八天上午，陆盈盈坐在客厅里，面对政治部、公安和陆家三方人员，声音已经哭哑。
政治部干部把便笺装回封存袋：“笔迹经过核验，何副院长的药童也承认，这张便笺和前一封信都由他带出陆家。”
“我只想让赵叔叔拦住她，别让她进海城。”
“怎么拦？”
“给她找一门婚事，或者让赵家把她看住。我不知道何副院长会拿草乌去基地，更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失踪。”
公安人员翻过一页笔录：“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你参与调换孩子，也没有证据证明你知道具体的伤害计划。你隐瞒线索、私下递送信息的问题，会交由相关部门继续处理。”
陆盈盈急忙看向陆铮：“那我可以留下了？”
没人接她的话。
这八天里，赵为民交代了当年换孩子的经过。
陆盈盈确实是被抱进陆家时才出生不久。长到十岁以后，她从赵为民口中得知真相，却选择继续隐瞒，还替他传递陆家的消息。
她未必知道每一件恶事，却也从没打算让陆半夏回来。
政治部干部取出另一份文件：“组织已经启动身份档案更正程序。陆半夏恢复原有出生信息，户籍关系按军属规定转回陆家。你原先使用的陆姓和家庭关系将一并核正。”
“改回赵盈盈？”
“调查资料显示，你的生父是赵为民。户籍迁移需要地方公安和民政部门共同办理，今天只通知处理意见。正式手续还要几日。”
陆盈盈看向沈若兰：“名字改了，我还是能住在这里，对不对？”
沈若兰坐在陆半夏身边，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
陆铮将一把房门钥匙放到桌面。
“你的个人衣服、书本和日用品已经收好。陆家给你的存折、首饰和以陆家名义取得的物品留下。你自己的东西，可以全部带走。”
“您要赶我走？”
“纺织厂招待所为你准备了房间，妇联会暂时协助安置。等户籍核正，你可以申请工作。”
“我不去。”
陆盈盈把钥匙推回去：“我从小住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家。赵为民做错了事，凭什么让我承担？”
“没人让你承担他的罪。”
陆铮看着她：“你十岁知道真相，十八岁替他递消息。半夏到了基地以后，你仍把她的行踪交给何副院长。这里容不下一个盼着她永远回不来的人。”
“我已经认错了。”
“认错以后，半夏受过的苦不会消失。”
“那您想让我怎么办？也去乡下受十八年罪吗？”
“靠自己活下去。”
陆盈盈转向沈若兰，声音软了下来：“妈，您替我讲句话。我住一楼客房也行，不碰家里的电话，不用爸爸的车。只要让我每天能看见您。”
沈若兰眼圈发红，却没有伸手。
“盈盈，我养你十八年，给过你的疼爱都是真的。你小时候生病，我也是真的着急。”
“那您就别赶我走。”
“可你知道半夏在哪里，却瞒着我。”
沈若兰缓缓摇头：“每次看着我对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哭，你都没有讲。她回到基地，你还求赵为民阻止她进海城。你留在这里，我怎么敢让她和孩子安心住下？”
“我不会碰孩子。”
“我不能再拿她赌一次。”
陆盈盈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您怕我害她？”
“我怕你心里的怨越积越多。”
“所以她回来八天，您就不要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沈若兰抹去眼泪：“你以后遇到生活上的难处，可以通过妇联联系周秘书。该给你的基本帮助，我们不会少。陆家的女儿，只能是半夏。”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院外开始落雨，警卫把装好的两个皮箱提到门廊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日用品。红色的未完成嫁衣搭在最上面，腰间裂口还没缝。
周平把刘国强送来的一百块钱放进皮箱侧袋。
“这钱你若不想要，可以交回政治部。”
陆盈盈抓起信封，塞进自己的挎包：“凭什么不要？他欠我的。”
陆半夏站在母亲身旁，没有阻拦。
“我的雪花膏呢？还有那件的确良衬衣，都是赵叔叔送我的。”
周平翻开清单：“来源涉及纺织厂物资，已经交调查组。你去年买的蓝布衫、两双皮鞋和个人证件都在箱子里。”
“那只银发卡呢？”
沈若兰从抽屉里拿出发卡，放在桌上：“这是你十五岁生日，我亲手送的。带走吧。”
陆盈盈盯着那支发卡，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拿起来别进头发，动作做了两次才别稳。
“妈，我最后叫您一次。”
沈若兰把脸转向窗外，肩膀轻轻起伏。
“这些年，谢谢您。”
陆盈盈提起挎包，走到门口又停住：“陆半夏，你满意了吗？”
“你离开陆家，是爸妈和组织根据事实做的处理。”
“你连一句得意话都不肯讲，显得我输得更难看，是吗？”
“没人逼你把自己活成谁的对照。”
陆盈盈笑了两声，弯腰去提皮箱。箱子太重，刚拎起来便撞上门框。
警卫想帮忙，被她推开。
“别碰。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雨水斜着打进门廊，很快洇湿她的布鞋。她一只手拖一只箱子，沿着院里的水泥路往外走，红嫁衣从箱盖边缘露出来，被雨水浸出一块深色。
到了大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若兰站在窗后，陆铮在她身侧。陆半夏抱着圆圆，团团被周平护在臂弯里。灯光从客厅铺到门廊，一家人的影子落在同一处。
她看了许久，转身上了妇联派来的车。
车门关严，雨刷一下下扫开玻璃上的水，陆家的院门越来越远。
沈若兰等车彻底看不见，才离开窗边。
“半夏，妈妈是不是太狠心了？”
“您已经替她安排了住处和工作，没有把她扔在街上。”
“她最后那声妈妈，我听着难受。”
陆半夏把圆圆交给父亲，握住她发凉的手：“难受就哭一会儿。今日允许您哭一刻钟，超过时间，晚上多喝半碗药。”
沈若兰含着眼泪笑了一下，忽然抱紧她。
“半夏，妈以后只有你。”
“还有团团圆圆。”
“对，还有两个外孙。”
陆铮轻咳一声：“还有我。”
沈若兰没理他，只把女儿抱得更紧：“你明天真要走？”
“基地那边拖不得。傅北渊的最后一处伤还等着治。”
“那妈妈跟你一起去。”
“您的身体坐不了长途车。”
“我不放心你。”
“我留下五天药方，每日按时吃。一个月后，我让人来接您去基地住几日。”
沈若兰这才松口：“你答应了，不能哄我。”
“答应了。”
周平从门外进来，军装肩头沾着雨：“首长，基地电话。”
他看向陆半夏，脸上带了点压不住的笑。
“傅团长打来的。今天第四次了，问陆同志明日几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