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门外停了片刻。
“我。”
陆半夏拉开门,傅北渊站在廊下,军装已经换成白色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
他从她身侧进屋,脚步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他的房间。走到床边,拉开木椅坐下,腰背仍保持着军人的挺直。
陆半夏关上门:“你睡不着,来我屋里做什么?”
“陪你一会儿。”
“我没说需要人陪。”
“我需要。”
她看了他几秒,走到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马灯放在桌角,灯芯调得很低。
“傅团长今晚讲了两句实话,难得。”
“哪两句?”
“想我,还有需要我陪。”
傅北渊看向她散在肩头的湿发:“头发没擦干。”
“坐了一天车,懒得动。”
他拿起床边的干毛巾,起身走到她面前。
“转过去。”
“你会吗?”
“擦头发不需要学。”
“下面条你还问过三个军嫂。”
傅北渊手上的毛巾停住:“张铁柱讲的?”
“全基地都知道。马红梅写信时还特意提了,说傅团长煎坏六个鸡蛋,最后那个才勉强能看。”
“她看见了?”
“军嫂圈里没有秘密。”
陆半夏转过身,背对着他:“轻一点,别拿我的头发当枪擦。”
毛巾覆下来,力道比她预想得轻。傅北渊托住她一缕长发,从发根慢慢擦到发尾,指腹偶尔碰到后颈,很快又移开。
“海城的事,都结束了?”
“赵为民和何副院长还在审。陆盈盈离开陆家,身份更正程序已经启动。刘国强也被牵连,政治部在查他收受纺织厂物资的事。”
“受委屈了?”
“我回自己家,替妈妈治病,能受什么委屈?”
“她们为难你。”
“陆盈盈那点手段算不上为难。”
傅北渊把她左侧的头发拢到肩后,指腹碰到翡翠镯:“镯子拿回来了?”
“妈妈亲手给的。你怎么知道?”
“周平在电话里提过。”
“周秘书连这种事也汇报?”
“我让他每天报平安。”
陆半夏回过头:“每天?”
傅北渊没有否认,继续替她擦另一侧头发:“你不肯打电话。”
“调查组要求少同外界联络。再说,有许政委和爸爸在,谁能碰我?”
“陆盈盈在家里。”
“她打不过我。”
“她能碰孩子。”
“警卫二十四小时守着。”
傅北渊的动作停了片刻,手掌落在她后颈:“以后再去海城,我陪你。”
“团里不要了?”
“提前安排。”
“还是不放心?”
“嗯。”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贴着皮肤时有些粗糙。陆半夏没有避开,只抬眼看他:“既然不放心,为什么八天只给我打一次电话?”
“打过七次。”
“我只接到一次。”
“前六次是陆副司令员接的。”
她忍不住笑:“我爸跟你讲什么了?”
“第一天,让我安心。”
“后面呢?”
“第二天,说你忙。第三天,让我别催。第四天,问独立团是不是没有军务。”
“第五天?”
傅北渊把毛巾搭回椅背:“让我有空多练兵,少占他家的电话。”
陆半夏肩膀笑得轻轻发抖:“难怪你今晚一身怨气。人没接到,先被岳父训了六天。”
“他还不是我岳父。”
“孩子都有了,你还想不认?”
“缺手续。”
“婚姻报告已经补交,组织审查也通过了。等身世档案更正完,登记只是早晚。”
“你愿意?”
陆半夏的笑意慢慢收住。
傅北渊站在她面前,低头等着答案。屋里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的手还停在她发尾,没有催促。
“你半夜进我房间,只为了问这个?”
“原本没打算问。”
“那原本想做什么?”
他松开她的头发,坐回木椅:“看你睡着。”
“坐在这里,我怎么睡?”
“我不出声。”
“你这么大一个人守在床边,比出声更显眼。”
“那我出去。”
傅北渊刚要起身,陆半夏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来都来了,坐着吧。”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的手上:“不怕我做别的?”
“傅团长的克制,全基地都有名。”
“名声未必可靠。”
“那你想做什么?”
傅北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手,把她鬓边一缕还带着潮气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停留的时间比擦头发时长了一瞬。
陆半夏呼吸慢了半拍。
那只手顺着耳后落到颈侧,又在碰到衣领前收了回去。
“睡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我守着。”
“你坐一夜,明天还怎么训练?”
“明天不训练。”
“难得听话。走之前让你别加练,做到了吗?”
“做到了。”
“按时吃饭呢?”
“嗯。”
“旧伤有没有疼?”
傅北渊看着她:“你现在要检查?”
“怕我手不稳?”
陆半夏掀开薄被,往床里侧挪了一点,指了指床沿:“坐近些,我先摸一下脉。”
他没有坐床沿,只把椅子往前拉近,伸出手腕。
她的指尖搭上脉搏。
跳得比平时快。
“心火有点旺。”
“怎么治?”
“少熬夜,少胡思乱想。”
“针灸呢?”
“也行。最后那处伤在下腹,施针前要先确定旧伤范围。”
傅北渊解开第二颗衣扣,手指落到第三颗时看向她:“继续?”
陆半夏按住他的手:“今晚不用脱。”
“不是要检查?”
“你存心的?”
“听医生安排。”
他答得平静,眼里却压着一点清醒的试探。
陆半夏松开他的手腕,重新躺下,拉高薄被:“明天白天治。门窗都开着,省得有人说我占你便宜。”
“谁占谁?”
“傅北渊,你今晚话太多了。”
“八天没讲。”
她背过身,不再接话。
片刻后,身后的马灯被调暗。椅子发出轻响,傅北渊替她掖好被角,手掌隔着薄被在她肩头停了停。
“半夏。”
“又怎么了?”
“登记的事,等你愿意。”
陆半夏闭着眼,唇角压在枕边。
“知道了。”
“这不算答案。”
“明天治完伤,看你表现。”
傅北渊低低应了一声:“好。”
夜里,陆半夏醒过一次。
马灯已经熄了,窗外微光落进屋内。傅北渊仍坐在床边,手臂搭着椅背,闭着眼,另一只手却握着她露在被外的手。
她动了动手指。
那只手立刻收紧。
“醒了?”
“没有。”
陆半夏把脸埋回枕头:“做梦呢。”
傅北渊没有拆穿,也没有松开。
第二天清晨,院外刚响起起床号,张铁柱便抱着一摞急件推开院门。
“团长,司令部来电,刘国强的办公室搜出一份名单,里面有您的名字。”
他走到卧房门口,抬手正要敲门。
房门从里面打开。
傅北渊穿着昨夜那件白衬衫走出来,领口仍松着两颗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