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傅北渊松开的衣领,移到他身后的卧房,又落回那件皱了半边的白衬衫上。
“团长,您昨晚……”
“急件。”
傅北渊抽走最上面的电报,顺手带上房门:“去书房。”
张铁柱跟着走出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嫂子醒了吗?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你哪次来得巧?”
“那倒也是。”张铁柱压低声音,“可您这身衣服,昨天晚饭后就穿着。院里那张竹床也没动,您的卧房更没人进去。您总不能在嫂子屋里坐了一夜吧?”
傅北渊停在书房门前:“今天早操,加训三公里。”
“团长,我送的是司令部急件。”
“五公里。”
“我不问了还不行?”
书房门在他面前关上。
张铁柱摸了摸鼻子,转头看见木椅上叠得方正的军用毛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房里传来纸页翻动声,他立刻收了表情。
“这份名单是从刘国强办公室哪个地方搜出来的?”
“上锁的抽屉夹层。除了您的名字,还有赵为民、何副院长和几个地方干部。每个人后面都标了日期,有些写着物资数目,您的名字后面只标了军校二字。”
傅北渊将材料翻到最后:“原件呢?”
“政治部封存了。司令部让您今日写一份情况说明,中午前上交。”
“知道了。”
“团长,刘国强会不会把军校那件事翻出来?”
“他已经翻过一次。”
张铁柱收起玩笑:“当年那封举报信差点让您退学。后来虽然查清,可您的家庭审查材料被扣了半年。名单里写您的名字,恐怕还留着后手。”
傅北渊拿起钢笔:“通知警卫连,早操照常。名单的事不要往外传。”
“您不去政治部?”
“先等他们来。”
“人家都把刀递到您跟前了,您还等?”
笔尖落在纸上,傅北渊只回了两个字:“证据。”
张铁柱还想再讲,卧房里传来床板轻响。他立刻抱起剩余文件:“我去带早操。嫂子要是问,我什么也没看见。”
“七公里。”
“怎么又加了?”
“话多。”
张铁柱跑出院门时,陆半夏刚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起床号已经吹完,椅子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用毛毯。她盯着毛毯看了片刻,昨夜被握住的那只手似乎还留着温度。
傅北渊守了多久?
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她立刻掀被下床,拿起搪瓷盆去洗漱,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冷水扑到脸上,热意仍没压住。铜镜里的人耳根泛红,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怎么看都不像平日里那副从容样子。
院里传来单杠轻响。
傅北渊换回了军装长裤,身上只穿一件背心,正握着横杆做引体向上。肩背随着动作绷紧,昨夜替她擦头发的那双手,此刻稳稳托起全身重量。
陆半夏端着水盆站在门口。
他落地后拿毛巾擦了擦颈侧的汗,神色如常:“醒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锅里有粥。”
傅北渊重新握住横杆,继续做下一组,连呼吸都没乱。
陆半夏等了片刻:“没别的话?”
他从横杆上看过来:“头疼?”
“不疼。”
“手麻?”
“也没有。”
“那先吃饭。”
她端着水盆进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时辰前。”
“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傅北渊落地,接过她手里的水盆,倒进墙角的菜地:“睡了。”
“那也叫睡?”
“比前几日睡得好。”
他转身去水井边冲脸,没再提昨晚牵手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守夜。
陆半夏站了几秒,转身揭开锅盖。
一小锅白米粥熬得黏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旁边的瓷碗扣着一只荷包蛋,蛋边煎得金黄,没有糊。
海城临走那天,她整理东西时随口提过一句,基地的鸡蛋做汤多,回来想吃个煎的。
傅北渊当时在电话那边,明明只说了一个“嗯”。
她把荷包蛋夹进粥里,端着碗坐到门廊下:“红枣和桂圆哪来的?”
“后勤领的。”
“团级干部的供应里还有桂圆?”
傅北渊擦干脸,拿起军装上衣:“托人换的。”
“用什么换?”
“两包烟。”
“你不是不抽?”
“偶尔。”
陆半夏舀开红枣,下面还卧着几颗剥好的花生:“这也是养身体的?”
“马红梅讲,女人坐长途车累了,要吃些补气血的。”
“傅团长现在连这种事也去打听?”
他扣衣扣的手没有停:“顺便。”
“顺谁的便?”
傅北渊扣到领口,走近拿走她手边的空碟:“吃你的。”
陆半夏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火候刚好。她抬眼看他:“比那六个煎坏的强。”
“还提?”
“傅团长做了一回饭,全基地都知道,我不提也有人提。”
“以后不让张铁柱进厨房。”
“你问的是三个军嫂,关他什么事?”
傅北渊端着碟子站在她面前,耳后慢慢泛出红色。
陆半夏故意多看了两眼:“昨晚装得挺镇定,怎么提个荷包蛋就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才刚出来。”
“粥凉了。”
他转身进厨房洗碟子,避得干脆。陆半夏低头喝粥,笑意压进碗沿。
吃完早饭,她拿起昨夜准备好的针包:“名单里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傅北渊走出来:“你听见了?”
“张铁柱那嗓门,隔着门也挡不住。刘国强留下的名单,跟军校有关?”
“十年前,他匿名举报我家庭成分有问题。”
“查清了吗?”
“查清了。”
“他因此受过处分?”
“没有证据证明信是他写的。”
陆半夏将针包放回桌面:“如今他自己留下了名单,算不算证据?”
“只能证明他查过我。”
“你准备怎么处理?”
“等政治部调查。”
“等他把新的材料递上去?”
傅北渊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刘国强急着同陆盈盈退婚,不单是怕赵为民牵连。他办公室里若真只有一份旧名单,根本不值得锁进夹层。那里面的人,应该都是他准备拉拢、利用,或者打压的对象。”
“继续。”
“你的名字后面没写物资,只写军校,说明他还抓着旧事。赵为民已经供出他收受物资,他想自保,就得让调查他的人成为被调查者。”
傅北渊拿起军帽:“政治部今日会找我。”
“我跟你去。”
“不用。”
“名单里有何副院长。刘国强要翻身,最容易咬住的就是我无正式资质却在基地行医。你允许我进手术室,他便能指控你以权谋私。”
院门外响起脚步,一名政治部干事带着两名警卫停下。
“傅北渊同志,司令部通知,请你上午九点前到政治部接受询问。”
傅北渊戴正军帽:“好。”
干事没有立刻离开,又取出一份盖了章的通知:“陆半夏同志在军区医官资质复核结束前,暂停参与基地一切诊疗工作。”
陆半夏接过通知,目光停在落款日期上。
日期是三天前。
她抬起纸:“三天前,刘国强还没被搜查。这份停诊通知,是谁提前申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