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部干事接过通知核对一遍:“申请材料昨日下午才送到,日期可能是文书誊写错误。我回去核实。”
“暂停行医,关系到病号治疗,日期也能写错?”
“陆同志,我只负责送达。”
陆半夏将通知递回去:“那就请负责的人重开一份。错误文件,我不能签收。”
干事迟疑着看向傅北渊。
“按程序办。”傅北渊扣好风纪扣,“日期有误,退回重开。”
“可司令部要求陆同志即刻停诊。”
“口头命令?”
“书面命令已经在这里。”
“错误的书面命令不能执行。”
傅北渊语气不重,干事却没再争。他收起通知:“我回政治部请示。傅团长,九点前请务必到场。”
院门重新关上,陆半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九点还有一个时辰,先检查旧伤。”
“回来再治。”
“政治部问完,未必让你立刻回来。”
“不会扣人。”
“刘国强准备了多久,谁也说不准。进屋,把上衣脱了。”
傅北渊站着没动:“昨晚是谁说白天开着门窗?”
“现在都开着。”
“张铁柱随时会来。”
“他敢看,我给他扎失明穴。”
院外传来一声咳嗽。
张铁柱探进半张脸:“嫂子,这种穴真有?”
“进来试试。”
“不了。”他把一份演习命令举过头顶,“军区临时调整安排,实弹演习提前到今日上午。团长得亲自带队,政治部的询问改到演习结束后。”
傅北渊接过命令,快速看完:“二营集合,弹药重新清点。八点出发。”
“已经通知下去了。”张铁柱瞄了一眼桌上的针包,“您还检查吗?我可以替您守门。”
“出去。”
“我这就走。”
陆半夏拦住准备离开的傅北渊:“演习回来再治最后一处暗伤。今日不要做高强度近身对抗,也别长时间卧姿射击。”
“嗯。”
“别只答应。你丹田附近的伤还有淤血,一旦受到冲击,之前的治疗都可能白费。”
傅北渊低头看她按在自己腰带上方的手:“这里?”
“再往下两寸。”
“现在确定?”
陆半夏抬头,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立刻收回手:“大概位置。回来以后躺下,我会慢慢找。”
张铁柱刚走到院门外,被这句话绊得鞋底一滑。
傅北渊侧目:“还不走?”
“走,马上走。”张铁柱扶正军帽,跑出去几步又喊,“团长,八点集合,您还有四十分钟慢慢检查。”
一只搪瓷杯从院里飞出来,擦着门框落在他脚边。
张铁柱捡起杯子,跑得没影。
陆半夏抱起针包:“你的兵,胆子越来越大。”
“惯的。”
“你惯的还是我惯的?”
“你。”
“我什么时候惯过他?”
傅北渊握住她的手腕,把针包推回桌上:“演习场不安全,今日待在军医院。”
“我本来就要去坐诊。”
“通知没核清前,不能接诊。”
“我可以配药、整理病历,总比在家等着强。”
“中午前回来。”
“你每次讲时间都不准。”
傅北渊替她把袖口卷起的一角理平:“这次准。”
陆半夏送他到院门外。训练场上已经响起集合哨,战士们背着装备往汽车旁跑,靴底踏过昨夜积水,泥点溅上裤脚。
傅北渊走出几步,她又喊住他:“等一下。”
他回头。
陆半夏上前替他重新扣紧领口,又把军帽往下压了半寸:“演习弹也是弹,别拿命逞强。”
“知道。”
“回来吃晚饭,我给你做红烧鱼。”
“好。”
“傅北渊。”
他等着她把话讲完。
陆半夏的手还停在他胸前,隔着军装能碰到坚硬的纽扣:“完整回来。”
傅北渊覆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才松开:“等我。”
上午九点,演习部队开出基地。
陆半夏去了军医院。暂停诊疗通知没有重新送来,赵德厚却主动把她拉进药房。
“今日先别坐诊。政治部那边没说清,我不能让他们抓你的错处。”
“两个术后病号要换药。”
“我亲自去。”
“昨晚送来的那个高热孩子呢?”
“退烧了,刘大夫守着。小陆,你安安心心坐半天,天塌不下来。”
陆半夏翻开病历:“我不能诊疗,看看记录总可以?”
“可以。”赵德厚把自己的烟斗收进抽屉,“你也别多想。省军区的考核结果已经送上去,你的成绩摆在那里。刘长征还写了推荐意见,谁想说你没资质,得先把他的脸打回去。”
“通知来得太急,演习也提前了。”
“演习是军区上周定的,遇上天气才往后顺延。今日路面能走,临时恢复正常。”
“实弹区域检查过了吗?”
“那是工兵和弹药组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赵德厚见她仍盯着窗外,推来一只水果罐头,“你家傅团长带兵多少年了?闭着眼都能从演习场回来。”
“闭着眼容易踩雷。”
“你这张嘴,就不能盼点好?”
陆半夏合上病历:“我没说他会出事。”
赵德厚看了她一会儿:“手里那页纸快被你捏破了。”
她松开手,病历边缘已经留下几道折痕。
中午,部队没有回来。
警卫连送来消息,演习进度推迟两个时辰,野外炊事班已经开饭。傅北渊派人带回一句,让她别等。
“他讲没讲为什么推迟?”
通讯员摇头:“蓝方临时调整防线,团长带一连绕到西坡。具体情况不能往外讲。”
“西坡过去用的是哪一批实弹?”
“去年入库的。”
“受潮检查做了吗?”
通讯员答不上来:“弹药组应该查过。”
陆半夏起身走向器械室。
赵德厚拦在门口:“你拿药箱做什么?”
“演习场有野战医疗点,我去看看。”
“没有调令,家属不能进实弹区。”
“我是军医院卫生员。”
“资格暂停的事还没结论。”
“所以我只去医疗点,不进诊疗帐篷。”
赵德厚把门堵得更严:“傅团长特意让人交代,不准你去。你现在闯过去,他回来先找我算账。”
“他几点交代的?”
“出发前。”
“那时还没推迟。”
外面传来汽车急刹声。一名满脸尘土的卫生兵跳下车,进门时连敬礼都没站稳。
“赵院长,演习场出事故了。西坡一颗哑弹延时爆炸,三人受伤,野战医疗点缺缝合器械。”
赵德厚抓起白大褂:“伤员是谁?”
“两个新兵轻伤,已经处理。还有一个右臂被弹片划伤,伤口太深。”
陆半夏提起药箱:“名字。”
卫生兵看了她一眼:“傅团长。”
手里的银针盒滑开半寸。
陆半夏按住盒盖,越过赵德厚便往外走。
“小陆,你冷静些,车还没掉头!”
“让司机别熄火。”
“我跟你去。”
“不用。”她拉开车门,将药箱放上后座,“医院不能没人守,您留下。”
赵德厚追到台阶下:“那伤口再深也有人止血,你别慌。”
陆半夏踩上车,声音压得发紧:“我没慌。”
汽车冲出医院大门,她低头检查药箱,才发现一根银针被自己压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