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快一点。”
司机握紧方向盘:“陆医生,前面进了演习区,路上可能有未清点的弹壳,不能再快。”
“离医疗点还有多远?”
“七里。翻过西坡就到。”
后座的卫生兵扶住药箱:“傅团长已经止住血了。伤口看着吓人,人还能讲话,也没昏过去。”
陆半夏抬起头:“他还在指挥演习?”
“原本要继续,被许政委拦下了。团长现在靠着装甲车看地图,谁劝都不进帐篷。”
“伤在右臂哪个位置?”
“上臂外侧,从肩下到手肘上方,至少一拃长。”
“弹片取出来了吗?”
“伤口里没看见大弹片,可能只是爆炸后掀起的铁皮边缘划伤。野战军医说深处要等您看。”
汽车刚停稳,陆半夏已经推门下去。
西坡下停着两辆装甲车,几名战士守在警戒线外。傅北渊坐在车轮旁,右臂的衣袖被剪开,临时缠上的纱布透出大片血色。他左手按着战术地图,仍在听一名连长汇报。
“蓝方左翼少了一个火力点,二连从林地绕过去,半个时辰内能结束。”
连长看见陆半夏,立即闭上嘴:“嫂子来了。”
傅北渊抬头:“谁让你来的?”
陆半夏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染红的纱布上:“这么点伤,不用我来?”
“嗯。”
“闭嘴,把手拿开让我看。”
周围几名战士齐齐转过脸,假装检查装备。张铁柱抱着地图退开半步:“团长,我早说了,您这话跟嫂子讲不通。”
傅北渊没有松开按住伤口的手:“演习区危险。”
“我坐军车来的,没徒步踩进雷区。手拿开。”
“已经止血。”
“纱布全湿了,这叫止血?”
陆半夏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拉。他的掌心全是血,血沿着手肘滴在军裤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暗色。
她呼吸乱了一拍:“进帐篷。”
“演习还没结束。”
“你右臂伤成这样,继续指挥只会拖累别人。傅团长连这个判断都做不了?”
傅北渊看了她片刻,将地图递给张铁柱:“按原计划收尾。”
“是。”
张铁柱接过地图,朝战士们挥手:“都散开,别围着看。嫂子治伤也属于军事机密,谁敢偷瞄,回去加训。”
傅北渊站起身,失血让他的脚步沉了一瞬。陆半夏立刻扶住他左臂:“头晕?”
“没有。”
“嘴唇都白了,还逞强。”
“太阳晒的。”
“你跟谁学的?”
傅北渊垂眼看她:“你今早讲过。”
“这时候还记得堵我的话,看来脑子没伤。”
野战帐篷里的器械已经摆好。陆半夏让人打来热水,剪开黏在伤口上的剩余布料。
十二厘米长的伤口从上臂斜划而下,最深处翻开,隐约能见到骨面。炸开的铁皮擦过肌肉,带进去不少碎屑。
她拿起镊子:“没有麻药,只能局部封穴。疼就讲。”
“不疼。”
“我还没动。”
“提前讲。”
陆半夏夹出第一块细小铁屑,血很快涌出来。傅北渊肩部肌肉收紧,却没发出声音。
“哑弹为什么会在你身边炸?”
“新兵去检查弹坑,哑弹二次引爆。”
“你扑过去护他?”
“离得近。”
“你明知道自己还有暗伤。”
“他没戴好护具。”
“所以你拿右臂替他挡?”
傅北渊看见她握镊子的手背绷得发紧:“换成你,也会救。”
“我是军医,救人是我的职责。你是团长,保护新兵也有别的方式。”
“来不及。”
“那你至少该趴稳,为什么让铁片划这么深?”
“地上有石头。”
陆半夏抬眼:“傅北渊,你再替自己的伤找理由,我就把你嘴也缝上。”
帐篷外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被张铁柱赶远。
傅北渊安静下来。
伤口清理到深处,陆半夏从药瓶里倒出混了灵泉水的消毒药液。液体冲过伤面,傅北渊的左手压住膝盖,裤料被攥出一道褶皱。
“疼?”
“还好。”
“疼就讲,没人笑你。”
“你会担心。”
她拿纱布的动作停了半息:“我现在没担心?”
“所以不用再加。”
陆半夏将药瓶放回去:“你受伤,我连担心都得按你的分量来?”
“不是。”
“那就别管我怎么担心。坐稳,我要缝针。”
她穿好缝合线,针尖贴近伤口时,指尖却轻轻发颤。
只有一下。
傅北渊还是看见了。
他用左手握住她的手腕:“半夏。”
“松开。”
“我不疼。”
“我知道。”
“你的手在抖。”
“车上颠的。”
“你坐了七里路,能颠到现在?”
陆半夏抬起眼:“你到底缝不缝?”
傅北渊松开她,掌心从她腕间缓慢滑过:“缝。”
第一针穿过皮肉,他的手臂没有动。她落针细密,针距分毫不差,只是每次拉紧缝合线,嘴唇都会压紧一点。
傅北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伤口会留疤?”
“你身上还缺这一道?”
“你嫌?”
“我嫌你不把命当回事。”
“以后注意。”
“上次海上任务回来,你也是这么讲。”
“这次记住。”
“你的保证在我这里没用了。”
陆半夏剪断一截线,换到伤口中段。傅北渊低声开口:“那你监督。”
“我能每天跟着你上训练场?”
“可以。”
“我不用坐诊了?”
“我去医院。”
“傅团长准备躺在诊室让我看一天?”
“你愿意,也行。”
陆半夏手里的针险些重了:“别乱讲话。”
“你手稳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故意引她开口,是不想让她继续盯着那片血肉。
最后一针落下,陆半夏低头检查缝合处。视线忽然被一层水意挡住,一滴泪从眼角坠下来,落在他手臂未干的血迹旁。
她迅速偏开脸,伸手去拿纱布。
傅北渊没有让她躲。
左手扣住她后颈,将人轻轻按向胸口。陆半夏的额头贴上他的衬衫,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没哭。”
“嗯。”
“药液溅进眼睛了。”
“嗯。”
“你再敢受这么重的伤,我就不给你治。”
傅北渊的手掌沿着她后颈慢慢抚了一下:“好。”
“你答应得倒快。”
“怕你不管我。”
陆半夏抓住他腰侧的衣料,隔了好一会儿才松手:“你知道就好。”
帐篷外安静得反常。
傅北渊朝门帘看了一眼:“都在听。”
“让他们听。”
“刚才谁说治疗属于军事机密?”
陆半夏从他胸前抬起头,眼眶仍红着:“军事机密是张铁柱定的,你找他。”
她拿起绷带,一圈圈缠住伤处。傅北渊看着她靠近的侧脸,低声道:“今晚还能治旧伤吗?”
“不能。伤口没稳定前,不许施针。”
“要等多久?”
“至少三天。”
“你昨晚说治完看我表现。”
陆半夏系紧绷带,故意用了些力:“傅北渊,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个?”
“登记。”
她动作停下:“我讲的也是登记,你想到哪里去了?”
帐篷外又传来压不住的咳嗽。
陆半夏拉开门帘:“张铁柱。”
守在外面的几名战士立刻散开,只剩张铁柱躲闪不及,手里还捧着那张倒过来的战术地图。
“嫂子,我真没偷听。我在等团长下命令。”
“进来扶他回车上。”
“不用扶。”傅北渊走出帐篷,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虽白,眼中却带着少见的松快。
张铁柱看看他,再看看眼眶发红的陆半夏,小声嘀咕:“伤成这样还笑,早知道让嫂子来得更早些。”
傅北渊抬脚踢在他小腿上:“演习结束了?”
“结束了,蓝方指挥部拿下了。”张铁柱揉着腿,“团长,您右手不能动,今晚总得让嫂子照顾吧?”
陆半夏把药箱递给他:“你负责照顾。”
“那不成,我手重。万一夜里压到团长伤口,嫂子不得扎我?”
“他自己能走,自己能看地图,用不着人照顾。”
傅北渊走到她身侧:“我头晕。”
陆半夏转头盯住他。
刚才问了三遍都说不晕,现在倒知道晕了。
傅北渊将没受伤的左臂搭到她肩上,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医生,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