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傅北渊的伤口换了六次药。
早晚各一次,一次不能少。
第三天傍晚,他刚从训练场回来,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浸透。右臂虽然没参与训练,绷带边缘仍透出一圈潮气。
陆半夏坐在院里筛药,看见他推门,脸色便沉下来:“我怎么交代的?”
“右臂没用力。”
“你这身汗是站着晒出来的?”
“带队跑了五公里。”
“傅北渊。”
他把军帽放到桌上:“伤的是手,不是腿。”
“跑步时手臂不会摆动?伤口刚开始结痂,你把线崩开怎么办?”
“没开。”
“脱。”
傅北渊解风纪扣的手停住:“在这里?”
院门敞着,隔壁两名军嫂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听见这一声,其中一人手里的搓衣板差点落进盆里。
陆半夏起身关门:“进屋。”
隔壁马红梅探头:“小陆,傅团长伤还没好呢,你下手轻些。”
“马嫂子,你家被单没收。”
“天还亮着,不急。”马红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们先忙,我们不往那边看。”
陆半夏把院门关严:“军嫂圈里传成什么样了?”
傅北渊跟在她身后:“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人敢当我面讲。”
“难怪张铁柱这三天看见我就笑。”
“明日让他加训。”
“你除了加训还会什么?”
傅北渊进屋后拉上窗帘:“脱衣服。”
陆半夏把药盘放到桌上:“我让你脱,没让你催我。”
“配合治疗。”
他单手解开军装纽扣,脱到右肩时,布料牵住绷带。陆半夏上前托住他的手肘,替他把袖子慢慢褪下来。
军装里面的汗衫也湿透了,紧贴在肩背上。
“这个也脱。”
傅北渊握住汗衫下摆,单手扯过头顶。
陆半夏原本盯着伤口,视线却被他肩背上滚落的汗珠带偏。常年训练留下的肌肉线条从胸膛延伸到腰腹,旧疤横在古铜色皮肤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傅北渊把汗衫扔到椅背:“看够了?”
她移开目光,拿起剪刀:“谁看你了?”
“你。”
“我是医生,观察病人身体。”
“伤在右臂,你观察左边做什么?”
“判断两侧肌肉是否对称,避免伤后萎缩。”
傅北渊坐到床沿:“腰腹也要判断?”
陆半夏剪开绷带,酒精棉球按在伤口边缘,用力擦了一下。
他肩部肌肉收紧:“疼。”
“不是不疼吗?”
“刚才不疼。”
“现在呢?”
“医生故意下重手,疼。”
“知道疼就好。明天还跑不跑?”
“不跑。”
“再让我发现你出汗,换药就用烈酒。”
傅北渊看向她手边的药瓶:“舍得?”
“伤是你的,有什么舍不得?”
“刚受伤那天,有人哭了。”
陆半夏把换下来的纱布扔进搪瓷盘:“那是药液进眼睛。”
“帐篷里没有风,药液怎么进去的?”
“我手抖,溅的。”
“你的手为什么抖?”
“傅北渊,你今日是不是不想换药?”
他抬起左手,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不讲了。”
陆半夏清理完伤口,发现结痂处平整干燥,没有渗血。灵泉药膏的效果比预想中更快,再过四五日便能拆线。
“恢复得不错,今晚可以少缠两层纱布。”
“旧伤呢?”
“你惦记了三天?”
“嗯。”
“为什么?”
傅北渊的视线落在她手指上:“治好以后,你会答应登记。”
陆半夏取出一只小瓷盒,指尖蘸了药膏,沿着伤口边缘涂抹:“我只说看你表现,没说一定答应。”
“我表现不好?”
“受伤算好吗?”
“意外。”
“这三天不听医嘱,还带队跑步。”
“明天改。”
“每次都等我抓到才改。”
药膏涂到伤口下缘,傅北渊低头看着她:“以后都听。”
“傅团长的话,我得留一半再信。”
“另一半怎么才能信?”
陆半夏抬眼,发现两人的距离只剩半臂。他赤着上身坐在床沿,她站在他双膝之间,指尖还贴着他手臂。
“看行动。”
“我做得不够?”
“你指哪件?”
“等你八天,守一夜,煮粥,煎蛋。”
“傅团长记得挺清楚。”
“还有受伤后让你抱。”
陆半夏手里的药膏险些抹到伤口外:“明明是你按着我的头。”
“你没推开。”
“你是伤员,我怕碰到你。”
“现在伤好了。”
傅北渊的左手落到她腰后,将人往前带了半步。她的膝盖碰到床沿,手掌下意识按住他的胸口。
掌下肌肉坚硬,心跳却快得清晰。
“谁说好了?线还没拆。”
“你刚说恢复得不错。”
“恢复得不错和痊愈是两回事。”
“那你检查。”
陆半夏想退,腰后的手没有松开。傅北渊仰头看她,平日里冷硬的轮廓被窗外余光压低几分。
“先松手。”
“怕你站不稳。”
“我站得稳。”
“刚才看了很久。”
“傅北渊。”
他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笑:“嗯。”
陆半夏拿起酒精棉球,按在他伤口旁。
这次没用力,傅北渊却配合地吸了口气。
“疼?”
“不疼。”
“那我再用力点。”
“你故意的。”
“谁让病人乱讲话。”
“医生看病,也不许病人讲实话?”
“那要看什么实话。”
傅北渊腰后的手稍稍收紧:“你喜欢看。”
陆半夏耳尖发热,手上却稳稳缠好新纱布:“傅团长最近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
“你说要慢慢找穴位。”
“那是治伤。”
“还说躺下。”
“施针不躺下怎么治?”
“床已经铺好了。”
陆半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的床,随手抓起干净汗衫扔到他脸上:“今日不治。”
傅北渊拉下汗衫:“为什么?”
“心火太旺,不适合施针。”
“你能治。”
“治不了。”
“刚才还说医术没问题。”
陆半夏收起药盘:“伤口再养两天。你什么时候不跑步、不出汗、不乱讲话,再安排最后一次治疗。”
傅北渊穿上汗衫,动作慢了许多:“都做到?”
“看你表现。”
“今晚开始。”
他把军装披回肩上,刚要系扣,院门被人敲响。
“团长,政治部来人了。”
张铁柱的声音收了往日玩笑:“司令部要您立刻过去。刘国强交代,那份名单不是他整理的。”
傅北渊打开房门:“谁整理的?”
“他说是赵为民送给他的。名单上每个人,都有一份单独的材料。”
“我的那份呢?”
张铁柱递来一只封存袋:“没找到。可政治部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指控您以权谋私,安排无资质人员在军事单位行医。”
陆半夏从屋里走出来:“停诊通知的日期,正好在举报材料送到之前。”
张铁柱压低声音:“申请停诊的人,是刘国强。”
傅北渊接过封存袋:“举报材料还有什么?”
“您利用职务便利同地方单位勾结,替陆同志伪造军属身份。材料里还写,她来基地之前就怀了孩子,您为了掩盖影响,强行补办婚姻报告。”
陆半夏看向他:“这是冲着你来的。”
院外,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吉普车已经停稳。
政治部干事走进门:“傅北渊同志,司令部成立联合调查组。在调查结束前,暂时停止你参与实弹演习和接触团部机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