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来了!”
礼堂外一声喊,里面一百多号人同时转头。
马红梅守在门边,赶紧抬手压住:“都坐好!一群当兵的,见到新娘子比听冲锋号还急。谁再往门口挤,喜糖没他的份。”
张铁柱从第一排探出头:“嫂子到底来了没有?团长在前面站了快半个钟头,地板都要让他踩出脚印了。”
傅北渊扫过去:“闭嘴。”
“今天结婚,您还训人?”
“结婚也能加训。”
礼堂里笑成一片。
红绸从房梁垂到墙边,窗户上贴着家属区军嫂剪的双喜。主席台前摆着两盆借来的水仙,老陈穿着军装坐在证婚席,低头翻了第三遍结婚证明。
陆铮挨着他坐,腰背挺得笔直,手却不停摸军帽边缘。
老陈将证明合上:“你女儿出嫁,你摸帽子做什么?”
“哪里出嫁?婚后还住基地,回海城也是回家。”
“舍不得就直说。”
“我有什么舍不得?北渊是我亲自看过的人。”
“那你往门口看了十七次?”
陆铮正要开口,门外响起鞭炮声。
礼堂的两扇木门缓缓推开。
沈若兰先走进来,眼圈已经红了。陆半夏挽着母亲的手臂,红色旗袍贴着纤细腰身,领口盘扣一粒粒收得精致。绸缎在灯下泛着柔光,裙摆刚过小腿,走动时露出一双黑色皮鞋。
吵闹声没了。
马红梅忘了撒手里的糖,任由孩子们扯着她的衣角。张铁柱张着嘴看了半晌,胳膊被身边战士撞了一下才回神。
“嫂子平时穿白大褂已经够好看,今天这是不给别人留活路。”
“团长眼睛都不动了。”
“换你也动不了。”
傅北渊站在主席台前,藏蓝西装衬得身形挺拔,黑色军靴擦得发亮。他看着陆半夏一步步走近,右手垂在身侧,手掌收拢又松开。
陆半夏走到他面前,故意压低声音:“傅团长,还行吗?”
他伸出手:“好看。”
“只有好看?”
“想藏起来。”
“全基地都等着看,你藏得住?”
“婚礼以后可以。”
沈若兰还握着女儿的手,听见这句,眼泪里带了笑:“北渊,今天我把半夏交给你。她性子有主意,不用你替她做决定。她出门行医,你送她;她遇到难处,你陪她。要是哪天让她受了委屈……”
“不会。”
傅北渊接过陆半夏的手,握得很稳:“妈,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沈若兰点点头,退到陆铮身边。陆铮递过去手帕:“刚才还答应我不哭。”
“女儿结婚,我怎么忍得住?”
“孩子都生了两个,今天只是补个仪式。”
“那你眼睛怎么也红了?”
陆铮将脸转向主席台:“鞭炮熏的。”
老陈敲了敲桌面:“都坐下。今天是傅北渊同志和陆半夏同志补办婚礼的日子。他们的结婚报告经过组织批准,政审手续齐全,结婚证也早已领取。今天请大家来,是让全基地做个见证。”
后排有人喊:“首长,别念文件了,让团长表态!”
老陈抬眼:“谁喊的?”
张铁柱立刻低下头。
“喊得有道理。”老陈放下证明,“傅北渊,你先来。”
傅北渊握着陆半夏的手,转身面对众人:“我没准备长话。”
“看出来了。”陆半夏轻轻捏了下他的指尖,“你准备了两周,也没见你背过稿子。”
“想讲的只对你讲。”
礼堂里又响起笑声。
老陈抬手示意安静:“那就讲给她听。”
傅北渊看向陆半夏:“以后家里的事,你做主。孩子我一起带,饭我学着做。你想去哪里行医,我能陪就陪,不能陪就在家等你。出任务前向你交代,回来先报平安。”
陆半夏挑了挑眉:“负伤也报?”
“报。”
“不能瞒?”
“不能。”
“上次肩伤是谁想瞒?”
傅北渊停顿片刻:“以后不瞒。”
台下掌声和笑声同时响起,赵德厚坐在前排,捋着胡子点头:“这一条必须让他按手印,傅团长报喜不报忧的毛病,早该有人治。”
老陈看向陆半夏:“新娘子也讲两句。”
她望着面前的男人。西装是借来的,领带系得不算规整,左边袖口还露出一道细小的旧疤。这个人没讲漂亮话,每一句却都落在他们往后的日子里。
“我也不讲长话。”她反握住他的手,“你的旧伤,我继续治。你出任务,我不拦,但要活着回来。家里的门一直给你留着,团团圆圆等你,我也等你。”
傅北渊喉结动了动:“好。”
老陈从桌上拿起小布包:“戒指。”
傅北渊接过那枚弹壳银戒,陆半夏却将手往后一收。
他看着她:“怎么了?”
“求婚那晚已经戴过,今天再戴,总得有点新意。”
“你想要什么?”
“当着大家的面,叫一声。”
“叫什么?”
陆半夏朝台下看了一眼:“大家都知道,你平时叫我全名。今天换一个。”
礼堂里立刻有人起哄:“叫半夏!”
“叫媳妇!”
“叫爱人!”
张铁柱喊得最响:“团长,别怕!嫂子都嫁给你了!”
傅北渊目光压过去:“明天加训。”
“今天不能加!”
“后天。”
众人笑得桌椅都在响。
陆半夏将左手重新伸过去:“叫不叫?”
傅北渊托住她的手,声音不高,却让前排的人听得清楚。
“半夏。”
她指尖微微蜷起:“再叫一次。”
“半夏。”
戒指推过无名指,稳稳落到指根。
傅北渊没有松开她,俯身靠近她耳侧。周围还在鼓掌,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从今以后,我的命是你的。”
陆半夏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那里面映着她身上的红旗袍,也映着礼堂墙上的红绸。
她收紧手指:“这句话,我当真了。”
“本来就是真的。”
“命给我了,以后不许乱用。”
“听你的。”
老陈等了片刻,笑着敲桌:“话讲完没有?一百多号人还等着吃饭。”
陆半夏退开一点,耳朵已经红了:“讲完了。”
“那我宣布,婚礼礼成!”
掌声冲出礼堂,鞭炮又在门外响起来。团团圆圆被沈若兰抱到主席台前,两个孩子穿着红棉袄,一人手里抓着一颗糖。
团团认出父亲,伸手便喊:“爸!”
圆圆跟着扑向陆半夏:“妈妈!”
傅北渊抱起团团,陆半夏接过圆圆。张铁柱端着搪瓷缸挤到前面:“团长、嫂子,今天没有酒,我用糖水敬你们。祝你们以后再生一对……”
“喝你的。”陆半夏用喜糖堵住他的嘴,“两个已经够忙了。”
马红梅在旁边笑:“这事得问傅团长。”
傅北渊看向怀里的儿子:“听半夏的。”
“傅团长今天就这一句最熟练。”
午后的婚宴一直热闹到天黑。食堂摆了十几桌,红烧肉只够每桌一盆,白菜粉条却炖得喷香。有人端着糖水来敬,傅北渊一杯没推,陆半夏替他挡了两次,也没挡住战士们的热情。
散席时,张铁柱带人将一对红烛送进小院。
“团长,这是家属区嫂子们凑的。今晚点上,谁也不许提前吹。”
傅北渊接过红烛:“还有事?”
“没有。”
“那就回去。”
张铁柱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亮着灯的小院。
几名年轻战士躲在墙后朝他招手。
“张副营长,真不闹洞房?”
张铁柱压低声音:“等灯一灭,咱们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