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儿把报纸放在桌上:“邵老六撑不住了,想找您喝茶。”
陆远瞥了一眼报纸上邵氏影业濒临破产的头条,淡淡地说:“让他带着公章来我这喝。”
报纸纸页有些发潮。
油墨味飘在冷气里。
黑体大字印着邵氏旗下最后三家老戏院关门转让的消息。
白婉儿点点头。
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门锁咔哒落槽。
下午两点。
远东大厦楼下。
一辆掉漆的老式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
邵老六扶着车门框,费力地迈出一条腿。
皮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身子晃了一下。
司机赶紧上前搀扶。
被他一把甩开。
邵老六手里攥着一根沉香木拐杖。
拐杖底端的黄铜包皮重重杵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栋高耸入云的远东大厦。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晃得他睁不开眼。
大半年的功夫,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灰白色的头发被海风吹乱。
脸颊两侧的皮肉松垮地耷拉着。
远东的彩色武侠大片,像一辆重型坦克。
直接碾碎了香江传统的黑白戏曲片市场。
再加上经济危机影响,银行疯狂抽贷。
邵氏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片场发不出工资,明星纷纷跳槽。
他引以为傲的影视帝国,彻底弹尽粮绝。
邵老六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大厦的台阶。
大堂里站着两排穿黑西装的安保队员。
没人跟他打招呼,一双双冷漠的眼睛盯着他。
邵老六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衬衫贴在脊背上发凉。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邵老六走进去,皮鞋踩在手工羊毛地毯上。
没发出声音。
陆远坐在黄花梨木大班椅里。
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茶水冒着白气。
他没站起来。
“陆老板。”
邵老六嗓子发干,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双手按在拐杖的圆头上。
手背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青筋突突直跳。
陆远指了指对面的单人真皮沙发。
邵老六没坐。
他怕自己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从长袍的宽大袖兜里,摸出一个厚厚的黄皮纸信封。
封口用红蜡封着。
手抖得厉害。
信封落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这是邵氏名下,十五家大戏院的房契。”
邵老六大口喘着气。
肺里发出嘶嘶的拉风箱声。
“还有清水湾的两个大片场。连带冲印厂的设备。”
他咬着干裂的嘴唇,咬破了一层皮。
一丝血味在舌尖散开。
面对陆远,这位曾经的娱乐大亨只能低下高傲的头颅。
“我全卖给你。”
“两千万港纸。”
邵老六死死盯着陆远。
这是他能开出的最低价,只求还清银行的烂账,保住邵家的一条命。
陆远放下茶杯。
玻璃底座磕在木垫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五百万。”
陆远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连你的片库,以前拍的所有母带。一起打包。”
邵老六猛地瞪大眼睛。
眼白上的红血丝仿佛要炸开。
“五百万?你这是抢劫!”
他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毯上。
身子往前倾,胸口剧烈起伏。
“光那十五家戏院的地皮,就值三千万!”
陆远靠向真皮椅背。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地皮值钱。但你的戏院现在连电费都交不起。”
陆远看着他。
“五百万。今天拿钱。”
“明天汇丰银行就会去查封你的片场。到时候,你连买船票的钱都剩不下。”
邵老六浑身一僵。
仿佛被人抽干了脊髓。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真皮沙发里。
沙发发出沉闷的泄气声。
拐杖掉在地毯上,滚出半米远。
他没有底气掀桌子。
银行的催款单每天像雪片一样飞进他家里。
高利贷的烂仔已经在邵家别墅外头转悠了三天。
不卖,就是死。
邵老六摘下金丝眼镜。
拿长袍袖口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水。
这辈子,他从南洋杀到香江。
踩着无数同行的尸体爬上大亨的宝座。
今天,他成了别人脚底下的垫脚石。
“我卖。”
这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以极低的价格将手里所有的邵氏院线和片场打包卖给了远东集团。
他弯腰从内袋里,摸出一个红木小盒子。
拇指挑开锁扣。
里面装着邵氏影业的法人公章。
陆远按下桌角的呼叫铃。
苏师爷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一份早就拟好的收购合同摆在桌面上。
邵老六抓起桌上的钢笔。
手抖得捏不住笔杆。
笔尖在签名处划出一道扭曲的墨迹。
他拿起那枚公章,沾了红印泥。
重重按在纸上。
红色的印记像一滩刺眼的鲜血。
苏师爷收走合同,递过去一张五百万的渣打本票。
邵老六把本票塞进怀里。
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撑着身子站起来。
脊背更弯了,像虾米一样佝偻着。
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出办公室。
退出历史舞台,彻底下线。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空调冷风吹动桌上的几张废纸。
远东传媒的版图,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邵氏的十五家大戏院,连夜换上了远东的招牌。
加上《远东日报》垄断的纸媒,和电台的广播网。
整个香江。
市民睁开眼看的报纸,出门进的电影院。
全印着远东的标志。
远东传媒在香江一家独大,彻底垄断了市民的眼球和精神世界。
签完收购合同,陆远并没有多看一眼。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深处的绝密保险柜。
手指飞快转动金属密码盘。
齿轮咬合发出咔哒的脆响。
黄铜把手往下一压,铁门弹开。
何雨水刚推门进来。
穿着深灰色的职业西装,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站在桌前。
陆远打开后,拿出一份散发着蓝色幽光、超越时代的技术图纸。
纸张材质特殊,透着冰冷的科技感。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复杂的线路图和微型结构。
陆远转过身。
递给了身后的何雨水:“娱乐只是搂草打兔子,这个,才是未来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