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毛仔和毛蛋带着从公共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一起回到了家。
今日份晚饭依旧是玉米糊糊和寡淡的大白菜,毛仔将饭盒掀开时,四人齐齐的叹了口气。
毛豆吐槽道:“都吃了大半个月的大白菜了吧,我眼见着里面的油水是越来越少,今天食堂的大娘不会直接将大白菜放锅里煮的吧。”
其实,对于大部分家庭来说,晚上有玉米糊糊和大白菜吃,已经算是非常好的一餐了。
但也架不住顿顿都吃大白菜,从中午吃到晚上,吃的都快麻木了。
尽管四人面对这没滋没味的饭菜提不起一丁点兴趣来,可他们也深知粮食的来之不易,再不喜欢也会吃完。
剌嗓子的玉米糊糊搭配着没什么盐味的大白菜,虽然难以下咽,但好在人是有充满生机的。
饭桌上,毛仔和毛蛋纷纷讲起了今天上学的趣事。
毛蛋与往常讲述的大差不差,要么是谁上课不好好听被老师骂,要么是谁今天要在家干活没来学校,基本也就那点事。
反倒是毛仔今天说的有点新意,“大姐,你知道嘛,现在县城里正大肆宣扬炼钢,各个学校也响应号召,组织老师和学生参与进来。”
“今天我们班居然有人拆了自家的门锁带到了学校里,还有人直接请了假,满街满巷地搜废铁。”
阮梦邱没有一丝觉得新奇,这是历史的必然走向,也是会发生的事情。
不过,毛仔这么一说,她有些担忧的询问:“那你要不要带点去?”
刚问完,毛蛋行动迅速,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破钉子递到了毛仔的面前。
“二哥,你的同学好努力啊,其实我们学校也说了这事,但老师知道我们大部分人家的情况,只提了一嘴,没怎么要求我们。”
“喏,今天这破钉子是我从回来的路上捡的,你明天拿到学校去,别人都上交了,你也不能落下。”
毛蛋乖巧的望着毛仔,毛仔没有拒绝直接拿了过来。
“好,谢谢毛蛋了,我的确还是要带点去的。”
虽然他们学校没硬性要求,是可带可不带的,但学校里那帮积极分子眼睛尖得很,一个个跟盯梢似的,谁要是空手去,保准会被他们找茬,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阮梦邱自知这个年代干什么都要小心,见有了可上交的物件,便没有多说什么。
学校的话题结束后,阮梦邱也不忘提及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和想法。
“毛仔毛蛋毛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毛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家里空的大木桶都打满水吗?”
“今天我打猪草时听到大队长说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田地的土都干裂了,牛都没法耕地。我就想到了以前爸和我们讲的他小时候逃荒的事,这么久不下雨,我担心会有旱灾。”
“今天回家一看,那井水的水位都下降了一大截了,我们大概要早做些准备。”
因为阮父常常提及他逃荒时的饥寒交迫,三兄弟立马紧张了起来。
毛仔赶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惴惴不安道:“不会吧,难道真会有旱灾?那我们是不是不仅要多囤水,也要多囤粮,田地里许久没水,今年的收成大概会不咋好。还有要不要和大队长说下。”
“毛仔,你别太担心,家里有我在呢,不会没粮没水的。”阮梦邱没有说全,只是向毛仔递了个眼神,让他不要忘记她是有渠道弄粮和水的。
“至于,要不要和大队长说,我相信,以大队长多年的经验,可能也猜到了会发生什么,或许明天他就会通知队里的人。”
果真,第二天中午食堂开饭时,大队长宣告了队里田里的情况,号召大家在家多囤点水。
一时间,整个食堂议论纷纷。
有人不屑一顾:“大队长又吓唬人,真是逃荒逃出了阴影来,每年一遇到长时间不下雨,他就慌了神,拼命让大家囤水。”
有人应和:“是咧,每次大队长一号召,不出几天,这雨就要下了,每次囤的水都占满了我家的空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闹得屋里乱糟糟的。”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与他们想法不一致,嘴里念叨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这几天瞧着地里的确干的厉害,还是多囤点水心里踏实。”
一些妇人尽管心里也不理解大队长的做法,却彼此的对话是对大队长的要求都听进去了。
“唉,前几天家里的娃将水缸砸了,家里的缸坏了也不知道这次能囤多少。”
“今年我家又买了几个木桶,要多装点,真断水了,我家也不怕了。不然真要旱起来,家里的娃们连口水都喝不上。”
...
阮梦邱也混迹在食堂里的人群中,正排队打着饭,默默的听着众人各执一词的念叨。
—
1959年4月,四个月没雨的日子过去了。
在四月的第一天,乌云密布,闷雷一声声碾过头顶,人们期盼的大雨缓缓落下。
在这四个月里,因为一直没有下雨,青阳大队的一些小河已经干枯了,有井的人家,井水也比往常少了不少。
大家由最开始不相信,变成了每日的担忧,每天的用水量也在逐渐减少。
队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下雨了!”,满队的人来不及欢喜,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活,往家里面赶。
大队长没有阻止,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身上,他半点没躲,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跟随众人的脚步,也往自家赶去。
路上遇到呆滞淋雨的村民,他会扬着嗓门大喊:“别愣着了,赶紧回。把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摆出来,多接些雨水。”
青阳大队的人摸不准这雨什么时候会停,家里能用来接水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阮家,也不例外,今日是毛蛋在家,瞧着雨点下落时,他已经拿出了家里空着的盆桶碗放到了屋外。
阮梦邱没有毛蛋那么急切,脸上却是愁容满面。
走了旱灾,来了涝灾。
这雨,大概一时半会停不了!